第2章 途中(1 / 1)
算上我,公交站台内共有十来人候车。
我特意寻了一处空位坐,好教我暂且撂了书包歇腿。
电子站牌提示我距下一班车的到来尚有一段时间,我索性从书包里翻找出预备的轻小说文库本来读。
这一本书是我很早就订购了的,近日才送达,是我极喜好的一名新锐作家的大作,也是近年来少有的杂糅恋爱喜剧、后宫、异世界等等元素的小说,当然首要吸引我的是“后宫”。
我拿住书签翻至所读的最近一页,继续看:
‘花菜呢,最喜欢哥哥了!所以、所以……花菜绝不会让哥哥受哪怕一点点的伤害!就算是拼上我的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此刻,我凝视着旧日妹妹的娇小的身躯,心中不禁五味杂陈,这大概就是“成长”吧。话又说回来,身为哥哥的我之前从未拿花菜当作一名女生去看,这也是我一直忽略她这名“义妹”的心意的原因吧。’
‘喂,可不能都教你一个人强走了风头啊!翔太君,别忘了我们还在。’
‘就是就是,分明我们也与你一样深深爱着翔太君。吃独食可不是好孩子唷~就算是保护心上人,也是要大家一起!’
‘大家……’
……
呜,多么感人至深、催人兴奋的一幕大团战呐。
正值我读到关要处,站台里的人亦越聚越多。
我偶尔抬眼去扫,视线掠过三四名少年与我身着相仿的服饰。
他们大约和我俱是市内第一中学的学生。
我稍将目光停在他们身上打量了片刻,只见之中一名身量颇高又瘦的俊美男子,留着一头半长不短的蓬松黑发——很有当代“小鲜肉”的风范——同围在他身侧的两名比他矮了些许的少年有说有笑。
我虽仍把太半的精力驻在书中,一只耳却早早地连带着身子向他们所在不住地挪,直至能隐约地窃听得他们聊侃的片段。
一名矮胖的男子用肘捶了捶中间男子的肋下,操了沙哑的嗓音说:
“你不是老……她了,怎么还不见你……?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呐。”
中间瘦高的俊男则一脸的尴尬,更有一分无奈似地叹息:
“你们懂甚么!我、我只是……,所以暂且不动而已。”
那胖男又露出猥琐地笑,打趣似地说:
“欸唷,还装起纯情。真不知……是说的谁,你是要‘洗手’?别逗我笑啊。”
另一名矮小的佝偻男趁机插话,他的嗓音一如他的外貌简直像一只骸骨咔咔地响:
“大哥,咳。一会儿教兄弟们给你……,你就晓得你究竟……了。”
矮胖男接过话来兴奋地说:
“是啊,你就放开了手去对付那沈安怡。兄弟们还想喝口汤呢!”
……沈安怡。
闻及这一名姓,我的脑间自然浮现出一道神仙似的身影。
这是不足怪的,毕竟她的美艳之绝伦是连我这般常处班级边缘的“阴角宅男”也有所耳闻的、大名鼎鼎的校园明星。
我曾在入学式见她作为新生代表讲话,那一刻的掌声之轰动至今历历在目。
据传在学生们私下之间流通有一本名唤《一中美人录》的杂志,其中“最想与她做爱”——这大概是这本册子只能地下稍有流通的缘故——榜上第一名就是她。
至于我是从何处听来,就莫要多问了。
是男生总藏有四个五个秘密不可告人的。
他们居然把目标定在沈安怡啊。
我心里不禁讶然,仔细一想少年时血气方刚,口出狂言甚么的很通常。
就算是用常人的思路也很能想通,如她一般的风云人物,平素定是不乏有倾慕者要求取芳心的,可据我所知迄今她仍无恋爱的传闻,甚至于从另一面流传开“高岭之花”、“冷面美人”之类令人望而生畏的绰号。
方才那高挑的男子虽相貌不凡,在我看仍处于“看过第一眼就不会再瞥第二眼”的层次,再说听他们的话里处处透露着一股色情狂的气息。
总而言之是很难成功的样子。
不管这些,正当我要回过头去读我的小说时,公交车业已停靠在站台。
于是我忙起身背包跟随了众人刷卡步入车中。
车厢里的座位已然皆有所属,好在不算特别的拥挤。
历经几次左推右攮,我终于来至靠近后门的一根栏杆,可以让我环住歇息一路。
汽车隆隆地开动。
我一只手捧着轻小说,一只手翻页,身体随着车厢摇摆来去,颇显艰难地读着。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那三名疑似“色情狂”的学生也站在我的身前不远握着吊把谈笑。
由于距离更近,我甚至可以清楚地辨认他们的一举一动。
车里很吵,故我听不到他们的语言,但见他们眉飞色舞的模样,心想反正也是无事可做,便拿了书作遮挡一边暗中窥探着他们解闷。
不多时,随着几次吞吐,车上的人非但没有稀疏而是更多更挤。
在角落我简直被逼得要喘不过气,他们的处境自然也算不得舒适。
也许是过分的难受,或是人实在太多,他们俱合了嘴不再说话。
虽然,我敏锐的目光仍捕捉到那胖男滴溜溜转个不住的眼神。
他依次扫过身旁站着的众人,最终将视线定格在身侧的一名长发女生。
在我的角度也可以瞥见她的形貌,毕竟她正面对着我。
只见她低头正把玩着手机,浓郁细密的睫毛之下一双有神的炯炯眼眸一闪一闪,略施粉黛的洁白面颊泛着一丝令人可爱的桃色粉晕;呼吸之间琼鼻稍竦,朱唇蠕动,即便称不上十分的美丽,也足可道一句小美人了。
她身着白衬衣,外披一件黑底绣花的西服,其算不得修身却能将她的胸前的饱满清晰地展露无遗,之外在衣领边沿处还别了一枚金光熠熠的徽章。
看到它,我稍愣即回忆起自己似乎也有一套相似的服装。
这好像是一中颁发给每人的礼服,只是平日上课用不到,而穿着也太拘束,所以在校基本见不到穿它的人。
没料想今天就见到了,不过记得……女款的下身是苏格兰裙吧。
想及此,经验丰富的我大约晓得那胖男因何发出个淫邪的笑容。
这时,我恍然见到那与我同校的女生的面容忽然地一僵,旋即眼神凌厉,一抹绯红瞬间攀上她的耳垂。
原来她的耳上还挂了众星捧月式样的金属耳环,在校里不是禁止的吗?
就在她怒气冲冲地却未来及拗过头去揪出猥亵她的色狼,那猥琐胖男似乎凑在她的耳旁呢喃了几句,随后便见她的眼神顿时慌乱,继而化作无奈以及苦痛的模样。
不知是否是错觉,她好像往我的方向投了一道目光。
我的心下油然生出一股胆怯,要是我见死不救会怎样?
我也许不会受到甚么制度的惩罚,但良心的折磨也许将永远地伴随我吧。
可以我的弱小,若他们事后报复我又该怎办呢?
若因此而在之后的两年中成为校园欺凌的对象的话,肉体与精神摧残的恐怖也教我的魂灵战栗个不住。
我还在踌躇,而她的面庞早已绯红得几欲滴血。
她索性阖了眼,似乎是忍耐着甚么的样子。
不时的轻轻的颤抖好似在我的心上割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可我仍在逃避。
我瞥了瞥周围的乘客,却恨恨地发现他们俱低头在看手机,在我之外——严格地说是在我及那三名色魔之外——竟全然无有人留意有一名芳龄青春的少女正蒙遭无耻之徒的下流进犯。
真是世风日下。
我在心下感叹,也是责备我自己的无动于衷。
那胖男的神情越发地猥琐了,好似得手的流氓,不断地嘲讽我的无能为力。
他的肩部以及大臂微微耸动着,与此同时那女生的淡然神情亦越来越难以坚持,她不禁伸出一只手捂住嘴,仿佛不愿教旁人听闻她的哭泣。
我简直生气了,怒发冲冠,这并非为那遭受侵犯的女生,而是我的自私。
我紧紧地闭上眼,口里呢喃:
“若这件事都要视之如无睹,我今后还怎么做人?”
我很想揍自己一拳,但总有比这更急切的事。
再睁开时,我的目中业已充斥着决绝的毅然神色。
咕咚。
公交车停了,随着报站电子音的响,我一边口说抱歉一边向门外奋力挤。
终于来至那女生的身侧,她因受了人群的骚动也睁开了一双通红的秀目,而那只猥亵的手也已不在。
我胆怯地朝她瞥去一眼,强作勇气而一把握住她的冰冷而柔若无骨的手腕说:
“走吧。”
她看向我的目光先是充满了讶异,却瞬间反应过来,低下头红着脸悄悄地“嗯”一声便随我的步伐走下车。
那三名男生并未跟从我们,在我的视野之中,那名胖男则透过车窗狠狠地刮我一眼即杳杳地远去了。
……
我们相隔了一段微妙的距离,坐在车站里的木制长凳,一语不发。
她的下身的确是作校礼服的红黑相间的苏格兰裙,两支漆黑光滑的裤袜从中延伸向下,紧紧地束缚着她丰盈饱满的大腿以及肉感十足的小腿,继而勾勒出两条姣美的别致曲线。
油亮的玄黑之中隐隐透露着她粉嫩细腻的肌肤,惹人注目。
之外更添魅惑的、而也教我不禁心伤的是切近她的大腿内侧部位之中淌流出来的,两抹显然是经某种液体浸润过的晶莹黯淡痕迹,纵使她夹紧双腿也不能完全地遮盖。
这分明就是所谓“JK(日本女高中生)”的打扮嘛,连鞋子也是油亮纯黑的玛丽珍鞋……
难道她今天不需要出操,也没有体育课的吗?
我心下这样胡思乱想。
完了,我完全没设想带她下来之后要做甚么。
身为宅男,我自然是除了我的姐姐完全没有同异性私下接触的经验,更何况是她一般有些姿色的人儿。
按理说等下一班车就可以,但之间的这段令人尴尬的沉默直教我坐立难安。
行人车流往来、喧嚷不绝。
“呃、那个……”
终于是我再也不能忍耐,这一句似用力颇多,而教我自己也着实被吓住了。
她听了我的叫先是一惊,旋即就像吃了一吓的猫,她的肩颈部分霎时间颤抖了一下。
继而脸颊红彤彤地、机械地朝我这边瞥。
我抿一抿干涩的唇,踌躇了一会才很抱歉似地对他说:
“真是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注意到。”
“没、不是你的错。我也是太胆小,所以……”
她连忙摆手。丝丝话语细若蚊蝇之声,仿佛一颗蜜罐之中渍了许久的珍果,甘甜而清脆。
“多亏了你,不然我恐怕还……”
说着,她似乎想到甚么可怖的事而眼角直泛了点泪光。
“那些不高兴的事就不要想了。嗯,你是新生吗?”
我忙打断她,而飞速地检索我的脑库之中有关与女生对话的资料,然而不得不空着手地没话找话说。
有生以来还是首次这样地讨厌自己竟全然没有女人缘,以至于有今天这般窘困的局面。
见她点一点头,略带了些抽噎说:
“嗯,我在一年C班。你也是吗?”
“不,我比你大一届,是二年F班的。”
“那就是学长了,谢谢您。”
怎么又轮到她向我鞠躬了。
我骤然有些慌张,左顾右盼地说:
“我想这也算人之常情吧,没有谁会对别人受欺负而无动于衷。”
“可是车上那么多人。”
“嘛,也许是只有我看到了吧。”
话题怎的又拐回来了!?
我的笑容多少有些僵硬,在心中不断地谴责自己。
大约是看了我这副左右两难、进退无措的窘相,她忽而破涕为笑。
“嗯——,难不成,学长很不会同女孩子交流?”
“啊、啊,是这样……”
我颇有些心虚地说,事到如今我简直没有脸面再见江东父老。
“嘻嘻,那学长带手机了吗?”
“……嗯。”
虽说是禁止的,但谁没个阳奉阴违的时刻呢。
“我们来交换手机号码吧!我还想之后好好地感谢学长呢。”
我心底十二分的诧异。
这是甚么展开?Dokidoki的感觉吗?真是教人喘不上气。
“噢、噢,好。”
我的双手有些忙乱,慌张地取过沉重的书包翻找出手机。开机,然后点开电话拨通她呈给我看的号码。
一阵铃响之后,只听她欢快地说:
“好,那我也记下学长的号码啦。”
这是甚么作弊的笑容。
就在我即将因犯花痴而失态的瞬间,公交车突然驶入车站停在我们不远。
我看了一眼路号,恰是通到我们学校的。
于是我抓紧招呼她一起刷卡上车,她则跟从在我身后小步走着,紧紧贴着像是一头惊惧的小鹿依偎在家人身旁。
我晓得她对此仍有阴影,故默然不语。
好在车厢之中的乘客远较之前那辆为少,我与她遂一起在后面觅得一处连排的位子坐。
自然她是近窗的位子。
我的心中再次小鹿乱撞,脸上似也腾地升起一抹灼灼的红晕来。
毕竟我也是健全的男高中生,若有一名漂亮的女生就坐在旁边,当然会心慌意乱吧?
她仿佛也注意到我的窘,而很得意地眯了眼睛偷偷地笑,一边拿手机的摄像作镜打理自己的妆容。
这次的沉默只持续了几分钟。
“呐,学长。”
“呃、嗯!?”
“唔,学长好逊。”
“这、这个嘛……”
“嘻嘻,不过也不坏啦~”
我开始觉得她是名很厉害的人物,而我则是被玩耍于股掌之间的小鼠。
“学长是选了文科还是理科?”
“文科。因为我觉得我更擅长这些,你想学理科吗?”
“为甚么这样说?”
“因为不是有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吗。”
“但我还没有下决心呢。毕竟我才入学嘛,以后有的是变数,说不定我更喜欢文科呢?”
说着她忽向我所在投了一道眼神,她的眯眯眼就像轻小说中常见的高手的模样……
等等,轻小说。
我瞬时两手攥拳,可得到的是两团空气以及手指触掌肉的感觉。
“啊。”
“怎么了,学长?”
我方意识到古语云“福祸相依”的意涵。
“我的轻小说似乎被我不小心丢掉了。”
“欸!?那、那要怎么办,打电话给公交车公司吗?”
她也与我一般地焦急,大约是她以为我是因救她而丢掉了轻小说吧。
好麻烦啊,为了一本书特意打电话甚么的,听起来就很可怕。
“……算了,一本书而已。”
“真的没事吗?”
“没关系啦,”我看向窗外,故意摆出一副沧桑的表情,“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哈哈,学长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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