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女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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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恩出生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省城妇幼保健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王潇然在产房外面来回走了很多遍,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得很急,急到护士看了他好几眼。

他妈陪着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他没有坐下,他坐不住,他整个人的神经绷成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产房里偶尔传来她的声音,不是喊叫,是那种极力压抑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他听到那个声音,心脏像被人攥住了,攥紧,松开,再攥紧。

念恩的第一声啼哭是从那扇紧闭的门后面传出来的,又细又亮,像春天第一声破土的嫩芽。

王潇然站在门外,膝盖一软,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抖了很久。

不是哭,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的颤抖。

他的女儿出生了。

他有女儿了。

她当妈妈了。

念恩被抱出来的时候,裹着白色的襁褓,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脸。

王潇然伸出手想抱她,手抖得太厉害,护士说“你先坐下”,他坐在椅子上,护士把念恩放进他怀里。

他两只胳膊僵硬地架在那里,像两根木头,一动不敢动。

念恩在他怀里哭了两声,停了,小嘴瘪了瘪,眉头皱着,像在生谁的气。

他看着念恩的脸,看了很久。

她在哭的时候像她,不哭的时候像他。

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念恩像他,他只是觉得念恩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婴儿。

她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很散,在走廊里扫了一圈,不知道在找谁。

王潇然抱着念恩走过去,蹲在推车旁边,把念恩凑近她,说了一句“萌萌,你看,我们的女儿”。

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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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手指触到了念恩的脸颊。

很小,很软,温热的,像春天刚钻出泥土的嫩芽。

她的手指在念恩的脸颊上停了一下,没有收回。

她的眼睛湿了。

不是哭,是那种——她的身体在那个小小的生命被从她身体里剥离出去之后,正在经历一场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化学反应。

某种激素在她的血液里奔涌,像一个温柔的、不可抗拒的命令,告诉她——这个孩子是你的,你要爱她,你必须爱她。

她没有办法不爱她。

这不是她的选择,这是她的身体替她做的选择。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爱任何人了。

没有力气,没有能力,没有意愿,她以为她全部的爱都在那个人身上用完了,用得干干净净,一丁点都不剩。

但念恩从她身体里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背叛了她。

她对这个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哭起来声音又细又亮的小东西产生了她不想产生但控制不了的感情。

那种感情不是“我想保护她”的理智选择,是比理智更深、更原始、更不讲道理的东西,是刻在基因里的、写在血液里的、从远古时代的女人的骨头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让她无法抗拒的本能。

她认输了。她对自己说:“好吧,我爱她。”

念恩出生后的第三天,赵楠来了。

她从南京坐高铁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给念恩买的小衣服和一条包被。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李欣萌正靠在床头,念恩睡在她旁边的小床上,裹着医院的白襁褓,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赵楠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弯腰看了看念恩,说了一句“长得像你”。

李欣萌说“嗯”。

赵楠直起身,看着李欣萌的脸。

她怀孕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有肉了,气色也比以前好。

但此刻,刚生完孩子第三天,她的脸又瘦回去了,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赵楠以前没有见过的——不是“幸福”,不是“喜悦”,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更浓的、像是一个人忽然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的那种光。

赵楠在那一刻想:她走出来了。

念恩把她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了。

这个念头在赵楠心里转了几圈,她几乎就相信了。

因为她看到李欣萌在念恩哭的时候,会用最快的速度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

她看到李欣萌在念恩吃奶的时候,低着头看着她的脸,一看就是很久,久到王潇然叫她她都没听到。

她看到李欣萌在念恩睡着之后,会把手指放在念恩的鼻子下面,试她有没有呼吸——新手妈妈都会做的事,但从她做来,多了一层赵楠说不清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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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在害怕,害怕这个让她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念头的小东西,会像那个人一样,从她身边离开。

赵楠没有问。

她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好了。

她真的好了。

李欣萌自己也以为她好了。

念恩满月的时候,她抱着念恩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调子跑得一塌糊涂。

念恩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她低头看着念恩的脸——眉毛淡淡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

念恩长得像她,不像王潇然。

她看着这张像自己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她从来没有过的、温热的、像温水一样的感觉。

不是滚烫的,不是灼烧的,是温的,刚好够把她的心泡在里面,不让它变凉。

她在那一刻达到了八成。

“八成”是一个她自己在心里默默定义的刻度。

不是满分,不是百分之百,是比“很多”多一些,比“全部”少一些。

她把自己全部的爱分成了十份,八份给了念恩,两份留着。

留着做什么?

她不知道。

也许留着给那个人,也许留着给自己,也许留着什么都不给,就那么空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把全部的十份都给同一个人了。

她已经给过一次了,给完之后她变成了一个空壳。

她不想再变成空壳了,所以她只给了念恩八份。

八份够了,八份足够让她成为一个好妈妈。

她会半夜起来给她喂奶,会在她哭的时候第一时间抱起她,会给她唱歌、讲故事、擦屁股、洗澡、买最好看的裙子、扎最漂亮的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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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做所有好妈妈会做的事。

因为她爱她。

八成的爱,足够完成所有这些事情了。

念恩三个月的时候,会笑了。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肌肉抽搐的笑,是真的看到人、认出了人、高兴了才会露出来的笑。

她会对李欣萌笑,每次李欣萌把她从床上抱起来的时候,她会咧开嘴,露出粉色的牙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个笑容像一个人——像她自己。

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笑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每次看到念恩对她笑的时候,心里那锅温水就会冒一个泡。

“啵”的一声,很轻,但听得到。她收集了很多这样的泡泡,把它们存在心里那个专门为念恩准备的房间里。那个房间以前是放另一个人的,那个人搬走了,房间空了。她把念恩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进去——念恩的第一件小衣服、第一双小鞋子、第一张照片、第一个笑容。她搬了很久,房间还没有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搬多久。

念恩六个月的时候,王潇然的妈来省城帮忙带孩子。

老太太住了半个月,走的时候拉着王潇然的手说“萌萌这孩子真不错,当妈妈当得好,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生了孩子就扔给老人带”。

王潇然说“是”。

他不知道那些技能不是天生的。

是因为她有一个侄子,她从那个侄子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抱着他、喂他、哄他、给他换尿布、给他洗澡、带他去楼下玩滑梯。

她在容辞身上练习了如何做一个妈妈,她把在容辞身上学会的所有技能,用在了自己的女儿身上。

容辞叫了她那么多年的“姑姑”,念恩还不会叫“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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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念恩,有时候会恍惚——这是她的女儿。

不是容辞,不是任何人的孩子,是她的。

她用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当她终于接受的时候,她被自己吓到了。

她爱她。

不是“应该爱她”,不是“必须爱她”,是爱她。

那种爱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说服自己,不需要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你的孩子你要对她好”。

那种爱自己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像树根一样,扎进她的骨头里、血管里、每一个细胞里。

她拔不掉了。

念恩一岁的时候,会叫“妈妈”了。

不是那种含混不清的“mama”音,是清楚的、有意识的、对着她叫的“妈妈”。

那天她正在厨房切菜,念恩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王潇然蹲在念恩面前,指着她说“叫妈妈,那是妈妈”。

念恩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几秒钟,张开嘴,喊了一声“妈妈”。

她的刀停了,停在砧板上,刀刃嵌进胡萝卜里,没有拔出来。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柄,看着念恩。

念恩又喊了一声“妈妈”,张开两只手臂,要她抱。

她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蹲下来,把念恩从地上抱起来。

念恩搂着她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脸,又说了一遍“妈妈”。

她把念恩抱紧了一点,说“嗯”。

念恩不需要她多说,念恩只需要她“嗯”就够了。

念恩一岁多的时候,李欣萌带她回老家过年。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圆桌旁,妈妈抱着念恩不撒手,爸爸在旁边逗她笑,容辞趴在桌沿上看她,伸出小手想去摸她的脸。

李欣萌坐在赵楠旁边,赵楠给她倒了一杯茶,她说了“谢谢嫂子”。

李恩辰坐在对面,念恩被姥姥抱着转了一圈,转到李恩辰身边的时候,姥姥对念恩说“叫舅舅”。

念恩不会叫,她只是看着李恩辰。

李恩辰伸出手,用食指碰了碰念恩的小手。

念恩的手指缩了一下,又伸出来了,抓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

李恩辰低头看着那几根小小的手指,看了很久。

李欣萌也看到了,她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眼睛。

那一年,她对念恩的爱还是八成。

念恩两岁的时候,李欣萌发现自己的“八成”在变。

不是一下子掉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一样,悄悄地、无声地、从她的身体里漏出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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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催产素的浓度下降了?

是她对“母亲”这个身份已经习惯了,不再需要那么多激素来维持?

还是因为她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又开始往外吸东西了?

吸走她的精力、吸走她的耐心、吸走她对念恩的那种“无论如何我都会爱你”的本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念恩哭的时候,她的反应比以前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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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念恩一哭,她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冲过去抱她。

现在,她会在原地多待几秒,把手上的菜切完,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关了火,擦擦手,再走过去。

念恩已经哭了很久了。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哭一会儿不会死的,你不需要每次都那么着急。

那个声音不大,但她听到了。

她以前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

念恩三岁的时候,李欣萌回南京看赵楠和容辞。

赵楠在厨房做饭,容辞在客厅看电视,念恩在阳台上玩赵楠养的花。

赵楠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念恩蹲在那盆绿萝前面,用小手指戳着土,嘴里在跟那盆花说话。

赵楠看到了李欣萌的眼神——她在看着念恩,嘴角有一个弧度,不大不小。

那个弧度不是标准的,不是练习过的,是她在看着念恩的时候身体自动做出来的表情。

李欣萌此时对念恩的爱不是八成,是七成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她只知道它在掉。

念恩四岁的时候,有一次王潇然带她去超市。

念恩坐在购物车里,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嘴里在跟他说幼儿园的事。

他推着车走过日用品区的时候,念恩忽然对着一个女人叫了一声“妈妈”。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不是李欣萌。

念恩的嘴巴瘪了瘪,眼眶红了。

他把念恩从购物车里抱出来,念恩把脸埋在他脖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想妈妈了”。

他抱着念恩,拍着她的背。

他也想她了。

她在家,在沙发上坐着,在看电视。

他出门的时候她在那里,回去的时候她还会在那里。

她一直在那里,从不离开,也从不靠近。

念恩五岁的时候,李欣萌对女儿的爱降到了五成。

她不再每天说“我爱你”了,念恩从幼儿园回来的时候,她不再蹲下来张开双臂等她扑进来了。

念恩喊“妈妈”的时候,她应得慢了,有时候要喊好几声她才会应。

她不是故意的,是注意力不在这里。

她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在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模糊的、像一团雾一样的东西里。

那团雾有时候会散开一下,让她看到一些东西——她不想看到的东西,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其实一直在那里的东西。

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在那个下午从沙发上起来、推开她、说“回家”的样子。

这些东西从雾里浮现出来的时候,她的心会疼一下。

不是刀割的那种疼,是旧伤在阴天的时候会隐隐作痛的那种疼。

不剧烈,但持续,持续的,像一根针扎在那里,不拔出来不疼,拔出来会更疼。

念恩六岁的时候,赵楠来省城出差,顺道来看她们。

她在李欣萌家住了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念恩洗完澡,穿着小睡衣从浴室里跑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滴在地板上。

李欣萌坐在沙发上,念恩跑过去趴在她膝盖上,仰着脸说“妈妈帮我吹头发”。

李欣萌说“等一下”,念恩说“现在就要”。

李欣萌站起来,去拿吹风机,念恩跟在她后面,像一条小尾巴。

赵楠坐在客厅里,听到浴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和念恩咯咯的笑声。

念恩在说“妈妈烫”,李欣萌在说“别动”。

李欣萌对念恩的爱不是五成了,是四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她只知道它还在掉。

念恩七岁的时候,李欣萌对女儿的爱降到了三成。

她对念恩的要求变高了,念恩考试考了九十八分,她会问“那两分扣在哪里”。

念恩在练钢琴,弹错了一个音,她会说“再来一遍”。

念恩不想练了,她会说“你不想练就不练,那以后什么都不要练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凶,不吼,但念恩会哭。

念恩哭的时候,她会走过去,蹲下来,给念恩擦眼泪,说“妈妈不是凶你,妈妈是为你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很陌生。

这是她妈妈以前对她说的话,她小时候听到这话的时候想的是“你不是为我好,你是不高兴”。

她的女儿现在也在想同样的话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控制不了自己——她希望念恩完美,完美到她不用为她操心,完美到她可以不用在她身上花那么多精力,完美到她可以把省下来的精力用在别的地方。

用在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用了。

王潇然注意到了。

他看到念恩在练琴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冷漠。

他对她说“萌萌,念恩还小,不用这么严格”。

她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说了“嗯”。

他走过去把念恩从琴凳上抱起来,说“今天不练了,爸爸带你去买冰淇淋”。

念恩搂着他的脖子,笑了。

她站在钢琴旁边看着父女俩走出门,门关上了。

她在客厅站了很久。

也许在想——为什么王潇然可以对念恩那么宽容,而她做不到?

也许在想——为什么念恩在他怀里笑的时候,她心里没有感觉?

也许在想——她到底还爱不爱念恩。

她爱。

只是不够多了。

念恩八岁的时候,李欣萌对女儿的爱降到了两成。

念恩已经习惯了她的冷淡,她学会了在妈妈心情不好的时候不靠近,在她的眼神变得锋利之前自动退开。

她学会了看妈妈的脸色,学会了判断“现在可以说话”和“现在最好不要说话”。

这些技能,李欣萌八岁的时候也在学——学怎么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察言观色,学怎么不惹她烦,学怎么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躲远一点,学怎么在她需要自己的时候立刻出现。

念恩在学这些,她教她的。

不是她教的,是念恩自己学会的。

因为她不爱她了。

不是“不爱”,是不够爱。

爱她,但不够。

念恩八岁生日那年,她没有给念恩买礼物。

王潇然买了,是一个很大的毛绒熊,念恩抱在怀里,熊比她人还大。

念恩很开心,抱着熊在客厅里转圈,转了好几下,转到她面前停下来说“妈妈你看,爸爸给我买的熊”。

她弯腰摸了一下熊的头,说“好大的熊”。

王潇然看着她,她脸上没有表情。

念恩生日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了自己的八岁,想起了那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本。

她在日记本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哥哥”。

她的女儿不会在日记本上写“妈妈”,因为她没有给她值得写的母爱。

这是她欠念恩的。

念恩九岁的时候,李欣萌对女儿的爱降到了一成。

念恩已经不怎么主动靠近她了,她学会了在自己的世界里待着——做作业、看书、画画、一个人玩。

她偶尔会喊“妈妈”,喊完之后不等她应就走了。

她感觉到念恩在放弃她。

一个九岁的孩子,在放弃自己的妈妈。

她不知道自己给念恩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她只知道念恩已经在学着怎么在没有她的爱的情况下长大了。

念恩十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走到她面前,仰着头说了一句话:“妈妈,我今天在学校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我写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李欣萌看着念恩的脸。

念恩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泡在水里,亮晶晶的。

念恩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人看出来她在笑。

那个笑容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该有的,那是大人才有的、标准的、得体的、怕被拒绝的、鼓起了全部勇气才敢拿出来的笑。

她很想问念恩——你写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你没有撒谎吗?

你是不是在作文里写了你并不相信的话,因为你知道老师想看到什么、大人想听到什么?

你是不是在还没有学会虚伪的年纪,就已经学会了讨好?

她没有问。

她伸出手,摸了念恩的头,说了“乖”。

念恩笑了,那个笑是真心的。

她的女儿对她笑的时候是真心的,她不配。

她对念恩的爱,降到了零点五成。

从念恩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爱是八成。

她以为她会越来越多,她以为她会爱女儿胜过爱任何人,她以为这个从她身体里出来的小东西会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最用力、最不留余地的爱。

没有。

她的爱在她出生的那一刻就是顶点,从此以后,只有下坡。

十年,从八成到零点五成。

她看着自己手心里那点仅剩的、薄薄一层的、随时都会散尽的沙子,不知道自己还能握多久。

念恩去写作业了。

李欣萌坐在沙发上,看着念恩的书包。

那个书包是粉色的,上面挂着一个毛绒挂件,是念恩自己选的,上次去超市的时候念恩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这一个。

她记得念恩选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问她“妈妈,这个好看吗”。

她说了“好看”。

念恩就买了。

她记得这件事,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对念恩的爱有没有回升一点。

也许有的。

也许很久很久以前,在念恩还会扑进她怀里、还会搂着她的脖子、还会在她耳边说“妈妈我最喜欢你了”的那些日子里,她的爱也曾经回升过。

但她记不清了。

那些回升的瞬间太短太小,像针尖一样扎进她那片不断流失的沙地里,还没来得及发芽就被沙子淹没了。

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

她每天浇水,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很长了,拖到了地上。

她看着那盆绿萝,想起这是赵楠送她的,从南京带过来的。

好几年了,它活得好好的,叶子越长越多,藤蔓越长越长。

她伺候它比伺候自己还用心,她不知道自己是喜欢这盆绿萝,还是舍不得扔掉和南京有关的最后一样东西。

念恩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举到她面前说“妈妈你看,我画的”。

她接过来,纸上画着三个人,高的那个是爸爸,矮的那个是妈妈,更矮的那个是念恩。

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头顶有一个黄色的太阳。

念恩指着纸上那个矮的人说“这是妈妈”,她看着那个矮的人——圆圆的脸上画着两道弯弯的线,那是笑容。

在念恩的画里,她是笑的。

她看着念恩。

念恩在等她的评价,眼睛亮亮的。

她说“画得真好”。

念恩笑了,把画拿回去贴在冰箱上,然后跑回房间写作业了。

冰箱上已经贴了很多张念恩的画,有花,有房子,有小狗,有公主。

那些画里,妈妈永远是笑着的,弯弯的嘴巴,弯弯的眼睛。

那是念恩心里的妈妈——一个会笑的、温柔的、爱她的妈妈。

那个妈妈不是她。

那个妈妈是念恩想象出来的,是念恩在没有人爱她的时候自己创造出来的,一个永远不会对她不耐烦、不会冷落她、不会在心里默默计算“我对你的爱还剩多少”的妈妈。

那个妈妈住在念恩的画里,冰箱上贴了好多张。

李欣萌站起来,走到冰箱前,看着那些画。

念恩画了很多张,每一张都有妈妈,每一张妈妈都在笑。

念恩十岁了,念恩还会画妈妈。

她不知道念恩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什么时候会发现画里的妈妈和现实中的妈妈不是同一个人,什么时候会把那些画从冰箱上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她希望那天晚一点来。

她希望念恩能多骗自己几年。

就像一个孩子相信圣诞老人存在一样,念恩相信妈妈爱她。

圣诞老人不是真的,她的爱也不是。

念恩迟早会发现。

她转过身,走进厨房。念恩的画在她身后安静地贴在冰箱上,每一张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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