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追踪(1 / 1)
在我真正读懂了苏清宁的内心之后,那些幻觉、幻视的症状已经极少发作了。
一个星期前,我再一次去拜访了王明羽教授。
王教授充分评估了我的心理状态,告知这是病情明显好转的迹象,说我恢复得很好,可以开始逐渐减少服药频次。
但是我完全开心不起来,因为苏清宁还是不见踪迹。
这半年来我托了无数人打听,询问——她可能去的地方我都找过、问过,甚至翻遍了所有以前的聊天记录、照片、邮件,试图找到一丝线索。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清宁。
这个名字像一道魔咒,种在我内心最深处。一经触碰,那种刀割样的钝痛就会蔓延到我的全身。
她去哪了?
但我知道,她肯定没有消失。她只是躲起来了。躲在一个我找不到的角落,独自承受着那些我无法想象的痛苦。
更让我恐惧的是,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只是躲着那么简单。
她会做什么?
我必须找到她。哪怕只是确认她平安。
……
我在苦寻无果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陈锐。
我记得住院前最后那段日子,清宁手机里时不时响起的陌生号码,她接电话时慌张的神色,还有那些被我发现了却支支吾吾的解释。
我知道陈锐一直在骚扰她,但当时我连自己都顾不了,又怎么去保护她?
现在我倒要去看看,那个混蛋还在不在,还敢不敢继续骚扰清宁。
……
陈锐住在城西的一处高档别墅区,我以前去过一次。那地方环境清幽,私密性好,门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时值守。
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一路上,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我的手指收紧,攥得方向盘吱吱响。
车开到别墅区门口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栋曾经气派的欧式别墅,门口贴着两张白色的封条,交叉成一个醒目的“X”。
封条上盖着红色的公章,日期已经有些模糊,显然贴了有一阵子了。
院子里杂草丛生,有几株枯萎的花倒在花盆里,没人收拾。二楼的一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出来,像一只无力的手在招摇。
查封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到物业办公室。
物业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找谁?”
“你好,我想问一下,外面那栋被封的别墅——”我指了指陈锐家的方向,“那户人家怎么了?”
物业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起来:“你是他什么人?”
“生意伙伴。”我面不改色地撒谎,“之前合作过一个项目,最近联系不上他了,来看看怎么回事。”
物业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我保持着一脸坦然,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担忧。
物业叹了口气,放下报纸。
“那家伙,几个月前被抓了。”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被抓?为什么?”
“他老婆举报的。”那个老男人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好像点燃了八卦之魂。
“你不知道?当时可热闹了,警察来了一堆,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听说是他老婆搜集了一大堆证据,什么偷税漏税、挪用公款、泄露商业机密……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直接递到检察院去的。”
我愣住了。
方琳?
那个永远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看陈锐的眼神里带着畏惧和讨好的女人?
那个在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一样、任由摆布的女人?
她举报了陈锐?
“他老婆?”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对,就是那个看着挺老实的女人。”物业啧啧两声,“谁能想到呢?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结果一出手就把自己老公送进去了。那些证据详细的吓人,连他包养的那七八个情人都被查得清清楚楚。你说这得多大的恨?”
“据说,陈锐把所有的婚内财产全部转移走了,一分钱都不打算给他老婆留…嘿嘿…我猜啊…就是这个原因让她老婆最后翻脸了”
“啥样人都有哈”那个男人端起来茶杯吸了一口,似乎很享受讲述这些丑闻的过程。
“判了?”
“判了。”男人点点头,“罪名好几个,加起来判了十年吧。别墅也查封了,听说要拍卖抵债。他那些情人,一个都没来看过他。啧啧,活该。”
我从物业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更阴了。
方琳一个人,能做到这些?
她一个家庭主妇,没有社会资源,没有调查渠道,怎么可能查到陈锐那些藏得那么深的违法证据?怎么可能精准地找到举报的门路?
我摇了摇头。思索着下一个方向。
……
“晓琳,我在你们公司附近的咖啡馆,有空出来坐坐吗?有些事想问你。”
发完,我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大概五分钟,那边才回了一个字:
“好。”
我知道,裴晓琳对我有怨气。应该的。这一年我消失了,她一个人到处找清宁,一个人承受那些我不知道的焦虑和恐慌。她凭什么给我好脸色?
我推门走进咖啡馆,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家咖啡馆我和裴晓琳来过一次,很久以前。
那时候清宁还在,三个人一起喝咖啡,裴晓琳吐槽她的奇葩相亲对象,清宁笑得靠在我肩上。
那时候一切都还好,或者至少,看起来还好。
窗外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午后的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陌生人,忽然觉得很恍惚——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烦恼,各自的幸福。
而我的生活,在一年前那个流血的夜晚,被撕成了碎片,到现在还没能重新拼凑起来。
我宁愿活在幻觉里。起码还能看到她。
门被推开了。
裴晓琳走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她瘦了很多。
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有些刻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色的阴影,遮都遮不住。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瘦了。”我先开口。
裴晓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也是。”
沉默了几秒。服务员过来点单,裴晓琳随便要了一杯美式,我续了一杯拿铁。
等服务员走开,裴晓琳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找我想问什么?”
“清宁。”我没有绕弯子,“这段时间,你又有她的消息吗?”
裴晓琳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不知道。”她说。
“那你知道什么?”我往前倾了倾身体,“晓琳,我找她找了一年多了。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哪儿都找不到。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再帮我回想一下,肯定有什么我还不知道的。”
裴晓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搅着桌上放糖包的纸巾。那张纸巾被她揉得皱皱巴巴,边缘都破了。
“几乎全部都和你说过了”她的声音很轻,“不过…她消失之前,还来找过我一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大概……不到一年前吧。”裴晓琳回忆着,“那天她突然来我家,脸色惨白,瘦得吓人,穿的衣服也很奇怪,特别不合身…嗯…应该是你的T恤。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就坐在我家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她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重要的话。”裴晓琳摇摇头,“就问我,如果一个人犯了很大的错,还有没有资格被原谅。”
我的手攥紧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那要看她犯了什么错,要看她想不想改,还要看……被她伤害的人愿不愿意原谅。”裴晓琳抬起眼看向我,“她听完,就笑了。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很苦的、很绝望的笑。然后她说,算了,不重要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就走了。”裴晓琳说,“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我去她家找过,早就没人了。派出所也去了,人家不告诉我在哪”
“不能说?”
“说是她自己要求的。”裴晓琳看着我,“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在哪。尤其是……不想让你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地破入我的心口。
不想让你知道。
她真的在躲我。
“晓琳。”我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她……她当时的状态怎么样吗?”
裴晓琳沉默了很久。
久到咖啡都端上来了,久到她杯里的美式从烫变温,她才开口:
“很差。”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铅块。
“非常差。”她补充道,声音开始发抖,“楚河,你不知道她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她瘦得脱了相,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下面全是青的。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走神,说着说着就发呆,发呆发着发着眼泪就掉下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来,就只是哭,一直哭。”
我闭上眼睛。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楚河。”裴晓琳忽然开口,打断我的思绪,“你真的想找到她?”
“想。”我毫不犹豫,“我不能没有她。”
裴晓琳看着我,似乎在用复杂的眼神审视着我,片刻后,迷雾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喜和释然。
她没有看错楚河。
她叹了一口气,“就这些了,我没有什么能帮你的了。”
我正待开口。
“但是——”裴晓琳顿了顿,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提醒你一下。”
“你可以再去问问警察。”
“警察?”
“对。”她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我之前去派出所报案找她的时候,主管你们那块的,好像是一个姓黄的片警说过,他们知道她的下落。但因为她本人要求保密,所以不能告诉我。但是我毕竟只是她的朋友…而你是她丈夫,法律上还是夫妻,你去了,也许真的能问到更多”。
我沉吟片刻,觉得裴晓琳说的很有道理,心中大定。
我站了起来,从钱包里掏出钱放在桌上,“晓琳,谢谢你。”
裴晓琳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楚河。”
我回过头。
裴晓琳还坐在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
“找到她之后,好好对她。她为了你……什么都做了。”
……
从咖啡馆出来,我直接开车回了家。
这一年我住在父母那儿,不是不想回自己的房子,而是那个地方到处是她的痕迹——她的拖鞋,她的衣服,她的梳子,她留下的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我,她不在了。
我受不了。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坐在我对面,闷头喝汤。偶尔抬眼我看一眼,又很快移开。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电视开着,放的是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字正腔圆,不带感情地播报着今天的要闻——
“……本台消息,今日下午,我市发生一起恶性伤人事件。一名中年男子在小区内被数人围殴,当场死亡。据初步调查,死者王某,五十三岁,是我市某医药企业股东。犯罪嫌疑人已被警方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我夹菜的手顿住了。
王某。医药企业股东。
我抬起头,看向电视。
画面里是事发地点的现场镜头,已经被打了马赛克,但依稀能看出那条街道的位置。
老城区,破旧的居民楼,狭窄的巷子。
几个警察正在勘查现场,围观的人群被警戒线拦在外面。
播音员继续说道:“据警方初步调查,几名犯罪嫌疑人均为外来务工人员,为首者为杨某。杨某对作案事实供认不讳,据犯罪嫌疑人杨某交待,受害人王某与其曾有长达数年的经济纠纷,杨某在近期得知了受害人王某的消息,聚众潜伏在其归家途中,与王某发生争吵,双方情绪激动,杨某失手将王某殴打致死…本台将继续跟进…”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王某。医药企业。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王总。
那个肥头大耳、曾经在KTV里阴差阳错猥亵了清宁的畜生。
我猛地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向客厅。
“怎么了?”母亲在后面喊,我没理。
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喂,老李?是我,楚河。问你个事,你们公司那个股东王总,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李压低了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这事还没公开呢。”
我的呼吸顿时一窒。
“他怎么了?”
“死了。”老李说,“今天下午,被人打死的。听说是一群农民工,当年被他坑过。好像是王总好多年前卷了他们的工程款跑了,找了十几年也没找见人,原来是他改名换姓跑到咱们江城来了。那伙人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王总就是之前卷他们钱的人,那群人直接找上门,活活把他打死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确定是他?”
“确定。警方都来公司问过话了。”老李叹了口气,“说实在的,那人确实不是好东西,手脚也不干净。但没想到会落到这个下场……”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那个被打码的现场画面,脑子里一片混乱。
陈锐被抓了。王总死了。
一个被判重刑,一个被活活打死。
我想起了方琳举报陈锐的事。那些详尽的证据,那些精准的信息,那些她一个家庭主妇根本不可能查到的内幕——是谁给她的?
我想起了这群农民工。他们找了那个王总多少年都找不到,为什么突然就知道了他的下落?是谁把消息透露给他们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
第二天我从派出所里出来,表情阴郁,呆呆地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盯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黄警官那句话——
“我们当时联系到她,反复确认了她的安全。她当时的态度非常坚决,不允许我们告知他人自己的行踪,我们得尊重当事人的意愿。抱歉。”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
但我需要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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