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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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期三天两夜的暑期小学期实践,今天正式开始。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的自己,叹了口气。

双肩包塞得快要炸开,里面是换洗衣物、洗漱包、笔记本,还有充电宝和各种线——现代大学生的行军装备。

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装着昨晚在便利店扫荡的饼干、巧克力和几瓶功能饮料。

地点定在学校合作的一处能容纳六十人左右的培训基地,就在近郊山区,靠近一片叫“月亮湖”的人工水库。

通知上写的是“自行前往,当地集合”,于是蹭车成了最实际的方案。

我蹭了关系不错的室友赵永的车。

赵永这人,长得圆润,脾气也圆润,是系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兼活络分子。

此刻,我正站在约定碰头的大型超市停车场,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晒得柏油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哦,是那辆。”

一辆灰色的SUV停在车位里,车身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痕迹。

我朝着它走去,帆布鞋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赵永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有点过时的黑框眼镜。

“哟,阿澈,来得够早啊,第一个。”他冲我打招呼,声音洪亮,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沙哑,但精神头很足。

“想着别让人等,就早点出来了。”我把沉重的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感觉后背的T恤已经湿了一小片。早起加上负重步行,让我有些喘。

“行李放后面吧。”他指了指后备箱,同时按了下钥匙。后备箱“咔哒”一声弹开一条缝。

我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

里面已经塞了些东西: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相机包,几箱矿泉水,还有一袋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

我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背包和零食袋塞进剩余的空隙,像玩俄罗斯方块一样调整角度,才勉强关上。

关好后备箱,准备拉开后车门上车前,我又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我去超市买点路上喝的,你们要什么?我请。”毕竟白坐人家的车,这点表示还是要有的。

“我啊,咖啡就行,无糖的哪种都行,提神。”赵永爽快地说,又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超市方向张望了一下,“林薇她们估计也快到了,你看着买点大家能一起吃的零食也行。”

“行。”我点点头,转身朝超市入口走去。

既然借用人家的停车场集合,在超市里消费一下也是理所应当的。

清晨的超市里人不多,空调开得足,一进去就打了个冷战。

我在饮料区挑了赵永要的无糖黑咖啡,又拿了几瓶茶饮和运动饮料,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零食区,抓了几包薯片、话梅和独立包装的小蛋糕。

结账时,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里默默肉痛了一下——这个月的生活费又瘦身了。

十五分钟后,我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回到车旁时,一起去实践基地的几个人已经到齐了。

副驾驶坐着林薇,她今天穿了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宽松T恤和牛仔短裤,正低头专注地刷着手机,手指飞快滑动,嘴角时不时勾起一抹笑,大概又在看什么搞笑视频。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哟,采购主管回来啦?买了什么好吃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后排第二排是王堺和李近。

王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一副“勿扰”的模样,他是我们系里少数几个真正对学术有点追求的人,平时话不多。

李近则正好相反,他个子不高,但精力旺盛,此刻正扒着前座椅背,跟赵永和林薇说着什么,手舞足蹈,表情夸张。

而第三排最靠里的位置,思雨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短袖和深蓝色修身牛仔裤,衬得腿又长又直。

她侧身靠着车窗,一只耳朵塞着白色无线耳机,另一只耳机线垂在胸前,目光投向窗外停车场上来往的车辆,侧脸在清晨斜射的光线下显得安静,甚至有点疏离。

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鼻尖小巧挺翘。

她似乎没注意到我回来,或者注意到了,但懒得打招呼。

我拉开第三排另一侧的车门,一股混合着新车皮革味、空调冷气和隐约香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挤进去,在她旁边坐下,塑料袋放在脚边,发出窸窣的声响。

狭小的空间里,我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前座的椅背,胳膊也无可避免地与她挨得很近。

她身上淡淡的、带着点果香的洗发水味道,和我自己身上因为赶路而微微出汗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而私密的氛围。

赵永从后视镜里确认人都齐了,扭动车钥匙,引擎发出一阵低吼后平稳运转起来。

“好嘞,全员到齐,系好安全带,咱们出发!”他声音里透着跃跃欲试的兴奋,顺手打开了车载音乐,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歌流淌出来。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主干道,逐渐加速,汇入清晨略显稀疏的车流。城市的高楼大厦在车窗外匀速倒退,很快,视野开始变得开阔。

※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驶上了通往山区的高速公路。

窗外的风景从单调的城区建筑变成了连绵的绿化和更远处的山峦轮廓。

车厢里的气氛也随着旅程的展开逐渐活跃起来。

赵永开车很稳,话也多,从路况聊到天气,又说到最近看的一部电影。

林薇更是活跃气氛的高手,她总能接住赵永的话头,并且引申出更多笑点,银铃般的笑声时不时响起。

连一直闭目养神的王堺都摘下了耳机,偶尔插一两句嘴,李近更是全程参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车里一时间充满了年轻人的喧闹,和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形成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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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阿澈,”赵永一边熟练地超了一辆慢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我,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你暑假过得咋样啊?有没有什么精彩剧情分享分享?”

我正看着窗外发呆,闻言回过神来:“目前……乏善可陈。”我老实回答。

暑假除了在便利店站得腿麻的兼职,就是在出租屋里和电脑游戏为伍,再就是和思雨一起消磨时间。

平淡,甚至有点枯燥,确实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

“嘿,意外啊。”赵永挑了挑眉,语气促狭,“没跟咱思雨妹子出去约约会啥的?看个电影,逛个街,夏天那么多活动。”

我和思雨在系里是公开的情侣,从大一开始就是了,大家早就习惯了。赵永这人性格爽朗直接,说话也不拐弯抹角。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旁边的思雨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但在稍微安静了一瞬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

“唉……某人刚搬出来,独立生活,钱包比脸还干净呢。约会基金?不存在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幽怨和调侃,既表达了事实,又不会让我太难堪,反而有种“自家孩子不争气”的无奈感。

“呃……”我顿时语塞,尴尬地摸了摸后颈,感觉耳根有点发热。

是,这事儿怪我。

搬出来租房子押一付三,几乎掏空了我可怜的积蓄,暑假兼职的钱也只够勉强覆盖房租和生活费。

本来计划好暑假带她去逛逛本地的夏日庆典,或者去新开的游乐场玩一次,做点有“夏天味儿”的、像样点的情侣该做的事,都因为我的经济状况无限期搁浅了。

心里确实对她挺过意不去的。

“不过话说回来,阿澈,”赵永大概是看出我的窘迫,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但好奇心不减,“你大二才搬出来自己住,也挺少见的。一般不都大一就迫不及待想逃离宿舍的魔掌了吗?”

我挠了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用略带无奈和自嘲的语气解释:“家里……有点特殊情况。我爸去年再婚了,对方阿姨带过来个妹妹,今年刚好上高一。小姑娘到了敏感年纪,我一个半大小子再在家里住着,双方都觉得不太方便。用我爸的话说,‘给你笔启动资金,出去锻炼锻炼’。”我耸耸肩,“当然,学校离我家也确实远,每天通勤快两小时,算是个正当理由吧。”我没说的是,那笔“启动资金”在付完房租和购置必需品后,也没剩多少了。

“哦——原来是这样,头回听说。”赵永恍然,点了点头,“那是得避嫌,也能理解你爸的想法。”

“啧啧,”副驾驶的林薇转过头,胳膊搭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她那标志性的、混合着八卦和促狭的坏笑,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这不是挺好的嘛!终于有跟女朋友卿卿我我的专属小天地了!不用再担心宿舍关门,不用挤食堂,想干嘛干嘛~”她眨眨眼,“怎么样,是不是爽翻了?‘周末夫妻’模式开启,虽然你们好像天天见?听着就让人羡慕啊!”

我:“……”

林薇这家伙,长得其实挺清秀,笑起来有酒窝,但性格却像个爱起哄的中学男生,对别人的恋爱细节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林大小姐,”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试图用玩笑抵挡,“对别人的恋爱生活这么刨根问底,是会被讨厌的哦?小心嫁不出去。”

“哈哈哈哈哈!”林薇毫不介意,反而笑得前仰后合,拍了拍赵永的肩膀,“有什么关系嘛,别这么小气~咱们这不是关心同学感情生活嘛!对吧,思雨?你评评理!”

一直安静听着的思雨,这才微微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林薇兴奋的脸,又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语气平淡无波:“还好吧。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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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个字,既没有肯定林薇的调侃,也没有否认,一种“随你们怎么说”的淡然。

是啊,我和思雨在一起都四年了。

从高二到现在,早就习惯了被共同的朋友、被班里的同学、甚至被不熟的人这样调侃打趣。

从最初的慌乱害羞,到后来的无奈苦笑,再到现在的近乎麻木。

时间把很多情绪都磨平了,包括面对起哄时的激烈反应。

“哎,思雨这样真让人羡慕,”林薇托着腮,看着思雨平静的侧脸,由衷地说,“总是这么酷,一点都不慌。被开这种玩笑也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要是我,早脸红到脖子根了。”

“这有什么好慌的,”思雨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甚至有点理所当然,她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看向林薇,语气平稳,“被开几句玩笑就手足无措、脸红心跳,那是小孩子或者刚谈恋爱的人才会有的反应吧。”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都四年了。”

这话说得坦然又直接,反而让林薇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有道理!不愧是思雨,境界就是高!”

“噗。”我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赶紧抿住嘴。

因为我突然想起,刚和思雨确定关系那会儿,大概也就高二下学期吧。

有一次课间被班里几个男生围着起哄,她当时的脸啊,红得简直能滴出血来,眼神躲闪,完全不敢看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跟我现在身边这个一脸“你们好幼稚”的淡定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的窃笑似乎没有逃过思雨的感知。

她放在自己腿上的手,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意调整姿势一般,悄悄伸了过来,精准地找到我大腿外侧的一块软肉,隔着薄薄的牛仔裤布料,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嘶——一阵尖锐的酸麻痛感传来,我立刻绷紧脸,咬住牙关才没叫出声,刚才那点笑意瞬间烟消云散。

懂了懂了,你黑历史我不提了,快松手……我在心里默默求饶,同时用眼神偷偷瞟她。

她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优美平静,仿佛那只行凶的手不是她的一样。

“对了,”林薇的注意力很快又跳到了新的话题上,她歪着头,目光在我和思雨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好奇,“思雨和阿澈,你们俩当初是怎么好上的啊?我一直挺好奇的。感觉你俩……嗯,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人诶?思雨这么……耀眼?”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阿澈嘛,当然也挺好,但就是感觉……画风不太一样?”她说完,似乎觉得不太妥当,又赶紧补充,“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挺神奇的!”

被她这么直白地一问,车厢里其他几个人,包括开车的赵永,都似乎竖起了耳朵,连一直摆弄手机的李近也看了过来。

王堺也投来了略带探究的目光。

我一时语塞,感觉脸颊又开始升温。

怎么好上的?

这问题……说来话长,而且充满了我个人视角的、略带宅男色彩的回忆。

我下意识地看向思雨,想从她那里得到点提示或者接过话头。

她却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平静,仿佛没听到林薇的问题,只是耳朵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看来是指望不上了。我只好硬着头皮,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有些磕绊地开始回忆:

“那个……其实挺普通的。就是高二的时候,我和思雨……呃,姬思雨同学,当时还不熟,碰巧一起被选为图书委员……”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那个有些遥远的、弥漫着旧书纸张和灰尘味道的午后。

※

那是高二刚开学不久,九月初,暑气未消。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放学后的图书馆借阅处,我像一尊逐渐石化的雕像,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木质桌面。

因为班委抽签“不幸中奖”,我被迫成了本学期光荣的图书委员之一,每周要轮值两次,负责在放学后的一小时内,登记借书还书,整理被学生们翻乱的书籍。

工作清闲得让人心里长草,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

而此刻,坐在我旁边另一张高脚凳上的,是同班的——

姬思雨。

她也“运气爆棚”地抽中了图书委员的签,今天是和我一起值班。

说实话,这活儿一个人干都绰绰有余,大部分时间都是坐着发呆。

但据说以前有前辈委员因为太闲,直接锁门溜号去打球,导致一批待还的书逾期,从此以后就立下了“必须两人一组,互相监督(或者说,互相坐牢)”的不成文规定。

真是形式主义害死人……无聊死了。我第N次偷偷瞥了一眼墙上的圆形挂钟,指针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移动得异常缓慢。

无聊到极点的我,目光无处安放,最终忍不住,像做贼一样,偷偷地、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姬思雨。

她坐得很直,背脊挺挺的,正在翻看一本似乎是英文原版的小说,封面上是花体的字母。

阳光恰好落在她半边脸颊和脖颈上,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能看到细微的绒毛。

她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像小扇子,鼻梁秀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神情专注。

和班里大多数女生不同,她那天把长发扎成了干净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穿着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了一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腕骨清晰。

就在我偷瞥的瞬间——

“看什么?”

她突然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目光清澈,带着点疑问,没有丝毫闪躲。

被抓包的我顿时慌了神,心脏猛地一跳,感觉血液“轰”地一下全涌到了脸上。

我像个被老师当场点名的差生,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回答:“没、没什么!真的!就是觉得……呃,觉得今天天气不错……啊不是!我是说,这活儿这么闲,还要两个人,是不是有点……呃,多余?”我越说越小声,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那总是显得有点冷淡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于“原来你在想这个”的表情,然后淡淡地应了一声:“嗯,是啊。”

语气平静,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敷衍。说完,她就转回头,重新把目光落回手中的书上,但似乎没再看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

虽然是同班同学,但开学一个多月了,我们几乎没说过话。

我是那种成绩还算可以(尤其是英语和文科),但性格内向、毫无存在感、除了几个同样爱看动漫打游戏的朋友外几乎零社交的“背景板”。

而她,姬思雨,是开学第一天就凭借出色的外形和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绍引起不少人注意的女生。

后来知道她是初中部升上来的,以前就是田径队的苗子,性格虽然不算特别外向活泼,但为人处事大方得体,学习也不错,很快就在新班级里有了自己的人际圈。

简言之,她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会自然吸引目光的“现充”(现实生活充实的人)。

和她独处在这过分安静、仿佛与世隔绝的空间里,让我莫名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空气再次凝固。

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声(大概是哪个班在上体育课),图书馆老旧空调努力运转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我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

尴尬,太尴尬了。

和这种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单独待着,每一秒都是精神上的煎熬。

快点结束吧……我甚至开始祈祷有哪个冒失鬼现在跑来借书还书,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为了缓解几乎要实质化的尴尬,我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解锁,然后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

我听到旁边传来细微的“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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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姬思雨从她那个看起来质感不错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副当时在学生中还算新潮的白色无线耳机,动作略显生疏地塞进耳朵。

哦,听歌或者听英语吧。好学生都这样,利用碎片时间。我暗想,心里那点因为“不同世界”而产生的距离感似乎又加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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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

一阵清晰、标准、但略显机械的英语单词发音,从她放在柜台上的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在过分寂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

『Effect.』(效果。)

是一个男声,字正腔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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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没连好蓝牙,或者耳机出了点问题,声音直接外放了。

啊,在用APP背单词啊。还挺用功的嘛。我恍然,同时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原来学霸也会犯这种小技术错误。

“抱歉。”她迅速按停手机上的音频,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虽然很快被惯常的平静掩盖,但耳根处泛起的一点微红还是出卖了她。

她转头对我小声说道,声音比刚才和我说话时低了一些。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我连忙摆手,试图表现得毫不在意,甚至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姬同学你好用功啊,休息时间还在学英语。难怪成绩那么好。”话说出口,又觉得有点刻意恭维。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手机屏幕,“想着将来可能用得上,提前准备一下。”她解释,语气很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真厉害……”我不由自主地感叹,话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属于“旁观者”的敬佩和距离感,“才高一……就在考虑将来那么远的事了……”

话音落下,图书馆里又安静了几秒。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感慨听起来是不是太老气横秋了?

会不会显得很蠢,很“宅”?

就像那些动漫里只会对着现充背影感叹“真是充实的青春啊”的配角?

一阵懊恼涌上心头,我紧张地偷看她的反应,手心微微出汗。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就在我以为自己说错话,开始盘算怎么补救时,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

“这很普通吧。”

但她说完这句话后,却没有立刻转回头,反而微微低下头,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那是一个很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动作,不像是不耐烦,倒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或者说,被我这种直白的“夸奖”弄得有点不自在?

这细微的动作让我愣住了。

在我之前的印象拼图里,姬思雨是自信的、优秀的、甚至有点难以接近的。

田径队的新星,外形出众,举止大方,面对老师和同学都能从容应对。

此刻这点转瞬即逝的、带着点少女羞涩的小动作,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中的湖泊,漾开了一圈意外的涟漪。

原来……她也会这样啊。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一下。我不知不觉看得有点出神,目光停留在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廓上。

“……看什么?”她察觉到我的视线没有移开,再次抬眼问道,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疑惑,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啊?呃,那个……”我慌得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总不能实话实说“我觉得你刚才害羞的样子挺让人意外的”吧?

那听起来更像变态了!

急中生智(或者说病急乱投医),我结结巴巴地搬出了自己为数不多、或许能引起她一点点兴趣的“特长”,“我……我初中毕业前,因为家里工作的关系,在国外住了几年……英语还算……呃,可以……那个,你要是有不懂的单词或者用法,或许……我可以帮忙看看?”我说得磕磕绊绊,脸肯定又红了,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又突兀,像极了那种拼命想展示自己优点吸引注意的笨拙男生。

“真的假的?”她眼睛微微睁大,这次是真的流露出了明显的惊讶,那总是显得平静的眸子里映出一点好奇的光,“好厉害。在哪里住的?”

“啊,北美,加拿大和美国都待过一段时间……”我挠挠头,感觉更不好意思了,“不过也没有很厉害,就是能简单说几句的程度……可能发音稍微准一点……”我赶紧补充,试图降低她的期待值。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吹牛。

然后,她忽然坐直了身体,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个英语学习APP的界面,显示着刚才那个单词“Effect”的详细解释和例句。

『What\'s your name? And please tell me your hobbies and special skills.』(你叫什么名字?顺便请告诉我你的爱好和特长。)

她突然用英语发问,语速不快,发音清晰,虽然带着明显的、非母语者学习后的腔调,但每个单词都咬得很清楚,已经比很多同龄人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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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下“测试”。

但或许是出于一种“被挑战”的本能,也或许是想证明自己刚才不是信口开河,我几乎没怎么思考,下意识地用英语流利地回答:

『My name is Lin che. My hobbies are reading manga and playing video games. My special skill, as you can see, is speaking a little English.』(我叫林澈。爱好是看漫画和打电子游戏。特长嘛,如你所见,就是会说一点点英语。)

我尽量让语调自然,用了些简单的连读,发音也尽量靠近北美口音。

说完,我看到姬思雨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惊讶,而是真正看到了有趣事物时的那种光亮。

她小巧的嘴巴微微张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随即又抿住,但眼睛里那点不可思议和隐隐的佩服藏不住。

“……来真的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用的是中文,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笑意。

“真的只是会一点啦……而且好几年没怎么用了,都快忘光了……”我赶紧继续谦虚,试图把刚才那点“炫技”的嫌疑抹掉,脸更热了。

被这样盯着看,还是被姬思雨这样看着,让我浑身不自在。

她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之前那点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和客气似乎消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鲜活的好奇。

“别这么看低自己嘛。”她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鼓励?或者说是对她眼中“过度谦虚”的不赞同,“说得很好啊,很流利。”

“我没……”我想辩解我不是看低自己,只是陈述事实。

“我是说,”她打断我,目光变得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直视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漂亮,瞳孔是深褐色的,在图书馆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澈。

“你可能觉得……我们之间,或者你跟很多人之间,有壁,”她斟酌着用词,试图表达得更准确,“但其实没有的。至少,我觉得没有。”

她说话总是这么直接,带着一种阳光般的坦荡和理所当然。

可这种坦荡,在那一刻,反而让我更清晰地感觉到我们之间的“不同”。

她是那种能自然而然说出“我觉得没有壁”的人,因为她本身就站在大多数人向往的那一侧。

而我,是那个习惯性待在角落,默认“有壁”存在的人。

心里虽然这么阴郁地想着,但面对她清澈的、不含杂质的目光,面对她这句可能是出于好意的话,我那些习惯性的、自我防御的念头也说不出口。

最终,我只是扯出一个有点僵硬、但尽量显得轻松的笑容,顺着她的话说:“你说得对……是我想太多了,自己把自己框住了。不好意思啊。”典型的“阴应对阳”的妥协式回答。

大概是我的“顺从”让她满意了,或者她真的对“英语好的同学”产生了兴趣,她立刻恢复了那种略带好奇和探索的状态,之前的尴尬气氛似乎一扫而空。

“哎,那正好,”她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指着屏幕上另一个词组,“这个短语,在国外日常真的常用吗?我看电影里好像听到过……”

“呃,这个啊,其实更书面化一点,日常口语的话,更常说……”

一旦开了头,她的问题就接踵而来。

从某个单词的地道用法,到中外文化差异导致的表达不同,再到她看美剧时遇到的听不懂的俚语……她问得兴致勃勃,眼睛亮亮的,像个好奇的学生。

我则搜肠刮肚,把我还记得的那点海外生活经验、看过的影视作品、甚至玩游戏时接触到的英语对话都倒出来,尽量用简单易懂的方式解释。

我们之间的对话,从最初我单方面的紧张结巴,渐渐变成了有来有往的交流。

她有时会提出自己的理解,我会补充或纠正;我偶尔提到某个国外的趣事,她会追问细节。

不知不觉,值班的一个小时就在这一问一答、时而夹杂着轻笑(主要是她被我某些笨拙比喻逗笑)的交谈中飞快流逝。

窗外的光线悄然变换了角度,操场上的人也渐渐散去。

等我们被图书馆管理员阿姨过来提醒闭馆的铃声惊醒时,都有些意犹未尽。

“啊,到时间了……”她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语气里带着点遗憾,随即利落地开始收拾摊在柜台上的书和笔,“钥匙我去还给老师吧,今天麻烦你了,你可以先走了。”她指的是图书委员专用的阅览室钥匙。

“不不,今天轮到我了,我去还就行。”我赶紧说,也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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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她也不坚持,背起那个帆布包,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下次我负责。”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我点点头,看着她轻盈地走出阅览室,消失在走廊转角。

我独自留下做最后的检查——关窗,确认没有落下东西,然后锁门。

握着冰凉的钥匙走在突然变得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疲惫,但疲惫中又夹杂着一种奇异的、微妙的满足感。

我忍不住小声吐槽:

“现充真可怕……一找到机会就聊个不停,精力也太旺盛了。”

对于我这种社交低能耗、习惯性回避密集人际接触的“阴影生物”来说,和思雨这样高亮度、高能量的人长时间交谈,确实是一种精神上的消耗,有点像被强光照射久了眼睛会酸。

“……不过,”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把钥匙递进去时,我又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好像……也没那么糟。甚至……有点意思?”

虽然有点累,但被人(尤其是她这样的人)用那种带着好奇和隐隐佩服的目光看着,认真地听我说话,偶尔被我的话逗笑,肯定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在应试教育体系里似乎没什么用的“特长”……那种感觉,陌生,但确实不赖。

像在灰扑扑的日常里,偶然捡到一颗微微发光的玻璃珠。

那时的我,穿着略显宽大的校服,走在高中空旷的走廊里,口袋里是攒钱买的最新一期漫画杂志,脑子里还回味着刚才的对话,并不知道。

在这之后,姬思雨找我“请教”英语的次数会越来越多。

图书馆值班成了我们固定(且似乎双方都不再排斥)的聊天时间。

话题也从最开始的英语学习,渐渐扩展到看的书(我发现她也看一些轻小说),听的音乐(她喜欢某个独立乐队),对某些老师或课程的吐槽……我们之间那道我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壁”,在一次次的交谈中,被悄无声息地凿开了一个小孔。

我更不知道,我会在这个凿孔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不由自主地,被从小孔里透进来的那束光吸引,最终,喜欢上这个曾经让我觉得遥不可及、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女孩。

※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图书馆,英语,然后就……慢慢熟了。”

从那段带着旧书气息和午后阳光温度的回忆中抽离,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在车里把和思雨最初的相识过程,用尽量简洁(且省略了大量内心活动和细节)的语言讲了出来。

车厢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连车载音乐都被赵永调小了音量。

大家都听着,连思雨也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侧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哦——靠英语结缘啊。”林薇拉长了语调,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还夸张地拍了拍手,“没想到阿澈你还有这么一段‘海外精英’的历史!深藏不露啊!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就是个普通宅男呢!”她笑嘻嘻地说。

“没有没有,就以前家里待过,算不得什么精英,而且那是很久以前……”我正想习惯性地谦虚,把这段往事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成为话题焦点。

旁边的思雨却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自谦。

她语气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藏着一丝很淡的、类似于“与有荣焉”的小小得意,虽然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是小时候在国外住过几年,语言环境打的基础好。口语很流利的,不是那种只会考试的哑巴英语。”

“诶?真的啊?”林薇睁大眼睛,看看思雨,又看看我,显然更感兴趣了,“但是那是很久以前了吧?现在还能行吗?语言不用会退化的吧?”

“当然能啊。”思雨回答得笃定,然后转头看向我,那双漂亮的褐色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我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点熟悉的、促狭的光芒,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来,现场表演一下?说两句听听?证明我不是在吹捧你。”

……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了?会说话的鹦鹉?还是展览品?

但在众人骤然集中过来的、充满好奇和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在赵永也从后视镜里投来的“哥们儿露一手”的眼神鼓励(?)下,我骑虎难下。

尤其思雨那副“我看好你哦”的表情,让我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硬着头皮,用英语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我们这次实践要去的地方——那个靠近月亮湖的培训基地,以及我们小组可能要做的大致课题方向。

我尽量让语速适中,发音清晰,用了几个比较地道的连接词,让整个小段落听起来自然流畅,而不是生硬的背诵。

我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和刚才中文交谈的氛围截然不同。当我最后一个单词的尾音落下,车里出现了短暂的、几秒钟的寂静。

“……靠,”赵永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惊讶和赞叹,“真行啊阿澈!这口语,跟听力材料似的!你小子藏得够深的!”

“哇哦……”林薇也发出惊叹,眼睛亮晶晶的,“果然厉害的人,对象也厉害……哦不,是思雨眼光毒辣,早就发现了宝藏!”她笑嘻嘻地改口。

“厉害。”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堺都简短地评价了一句,点了点头。

“澈哥牛啊!”李近也凑热闹地竖起大拇指。

被朋友们这么直白地、带着惊讶和佩服地夸奖,我顿时觉得脸颊发烫,耳根热得厉害,一种混合着不好意思和一点点隐秘开心的复杂情绪涌上来。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坐得笔直的思雨,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嘟囔:“都怪你……非要让我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思雨一脸坦然,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声音也没刻意压低,“本来就是你擅长的东西。展示出来很正常。”

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的“现充”模样,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你这根正苗红的阳光型人格,根本不懂我们这种习惯待在“阴影”里的生物,被突然推到明处、被众人目光聚焦时,那种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缩起来的窘迫感啊!

这不是擅不擅长的问题,是生存模式不同的问题!

车子继续在蜿蜒的山路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绿,空气似乎也清新了不少。

关于过去和英语的小插曲渐渐平息,大家的话题又转回了即将开始的实践安排、导师可能会布置的任务、以及晚上到了基地怎么分配房间等现实问题。

而我,坐在思雨身边,胳膊偶尔会因为车子的转弯而轻轻相碰。

在这趟驶向未知旅途的车程中,在朋友们喧闹的交谈背景音里,我的心情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细微而持久的涟漪。

那些关于初识的回忆,带着旧时光特有的柔和光晕和图书馆纸张的味道,混合着此刻车厢内真实的温度、气息和声音,悄然漫过心头。

四年了。

从那个紧张得结结巴巴的高二男生,到现在能和她并肩坐在一起,被共同的朋友调侃,也拥有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复杂而绵长的记忆与默契。

山路起伏,车子转过一个弯,一片开阔的水面突然跃入眼帘,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看!月亮湖!”李近指着窗外喊道。

目的地,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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