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回 园中闲步偶闻私语,灯下观账始见积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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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一日,午时刚过,天色便阴沉下来。

日头淡淡地隐在云层后头,透下来的光也是灰白的,照着屋脊上残存的积雪,倒也亮堂,只是那亮里透着冷,像一匹蒙了灰的旧缎子似的,看着光鲜,摸上去却是凉的。

静馨院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炭火在铜盆里毕毕剥剥地响着,将满室烘得暖融融的。

赵重却有些坐不住了。

她自醒来后,这几日不是对着账册便是听各处管事来回话,虽说不过是问几句走走过场,可那桩桩件件琐碎事务堆叠起来,也够人头疼的。

她靠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捏着一本蓝皮账册,翻了两页,便觉着那字迹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偶有几声麻雀啁啾,脆生生的,隔着窗纸传进来,倒比这满纸的数字鲜活得多。

云岫正蹲在炭盆前添炭,回头见她搁下账册揉太阳穴,便放下火钳子,起身笑道:“主子理了几日的事,也该歇歇了。后园梅花想来开了几枝,不如奴婢陪主子去走走,散散心。总闷在屋里,仔细闷出病来。”

赵重听了,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她将账册搁在炕几上,扶着云岫的手站起身来,由着她替自己披上那件玄色缎面斗篷,又系紧了领口的带子。

云岫又递了个手炉过来,她接在手里,触手温温的,便揣在怀中,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暖阁。

静馨院外,一股清冽的冷气扑面而来,倒叫人精神一振。

赵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冷气灌入肺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的香气,倒比屋里的炭火气受用得多。

她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走着,云岫跟在身后半步远,手里也捧了个小铜手炉,一面走一面四处张望。

游廊两侧的庭院里,残雪还未化尽,堆在树根下、墙角边,白得有些晃眼。

几株老槐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交错如铁画银钩,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分明。

廊下的青石板被鞋底磨得光滑,踩上去微微有些滑脚,云岫便紧走两步,虚扶着她的手臂,口中道:“主子仔细脚下,这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滑得很。”

赵重笑道:“你这丫头,倒把我当成瓷做的人了。我虽病了一场,也不至于连路都走不稳。”话虽如此,脚下却也放慢了几分。

二人沿着游廊转了个弯,经过一处月洞门,便入了后园。

这后园占地不小,平日里有专管花木的婆子照看,只是眼下正值隆冬,草木凋零,望去一片萧瑟。

园中一弯水池结了薄冰,水面灰蒙蒙的,映着天光,像一面蒙了尘的铜镜。

池边的几株垂柳光秃秃地垂着枝条,在寒风里微微摆动。

假山瘦石覆着残雪,高低错落,倒也有几分意趣,只是那石缝间的枯草败叶无人收拾,被雪水浸得发黑,瞧着便有些荒疏了。

赵重见这般光景,心中更添了几分寂寥,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云岫听见了,便指着池畔几株老梅道:“主子你瞧,那梅枝上已结了花苞了。再过几日开了,定然好看。”

赵重顺着她手指望去,果见那几株老梅的枝头缀着点点深红的花苞,裹着一层薄薄的霜,像一粒粒朱砂珠子嵌在灰褐的枝干上,倒有几分娇艳之意。

她脸上微露些笑意,道:“亏你眼尖,我竟不曾留意。这几株梅树种了多少年了?看着倒有些年头了。”

云岫道:“听秦嬷嬷说,这还是老国公夫人手里种下的,算来怕有二十多年了。每年腊月里开花,香得很。只是前两年没人打理,开得稀稀落落的,今年倒是结了不少花苞。”

赵重点了点头,走近了两步,细细端详了一番。

那花苞硬硬的,捏在指尖有微微的凉意,凑近了闻,已能嗅到一缕极淡的清香,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悄悄地酝酿着。

她心里头不由得想,这梅树倒比人强。

不管有人看没人看,到了时节便自管自地开花,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正出神间,忽听得假山那边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粗一细,隔着石壁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那粗嗓门的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唉,这一年到头的,就盼着过年能松快几日。可惜咱们做下人的,便是过年也有过年的差事,比平日还忙上三分。好歹多领几个赏钱,也算没白忙一场。”

那细嗓门的便接道:“忙倒不怕,只要赏钱给得足便好。你瞧瞧柳姨娘院里那些人,年节还没到呢,赏钱已发了好几拨了。前儿我碰见碧桃那丫头,穿了一件簇新的红绫袄儿,头上还戴了一枝银簪子,比我过年穿的还体面。咱们呢,在这风口上站半日,连口热水也没人送一壶来。”

粗嗓门的便压低了些声音,道:“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人家是姨奶奶跟前的人,自然比咱们体面。姨奶奶如今在府里是什么分量,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太太在时她还能收敛些,如今老太太去了,主母又病着,她可不就翻了天么?”

细嗓门的也压低了声音:“可不是么。我听说前几日库房那边又抬了好些东西往她院里送,也不知是哪儿来的。还有她那些衣裳首饰,我瞧着比正经太太们也不差什么了。你说她一个姨娘,一年月例才多少银子,哪来这许多花销?”

粗嗓门的啧啧两声,又道:“这你就不懂了。人家自有来钱的路子,哪里指着那几两月例银子过活?你没见那采买上的王德贵,隔三差五便往芙蓉苑跑一趟,出来时手里总不空着。库上的赵德福,更是三天两头过去回话。一个管库的管事,有什么话三天两头要回一个姨娘的?这里头的门道,你细品品。”

细嗓门的便笑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也不怕人听见,仔细传到姨奶奶耳朵里,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粗嗓门的哼了一声:“这园子里统共咱们两个人,谁听去?再说了,便是听见了又怎样?我不过是说几句闲话,又没指名道姓的。倒是你。前日你不是说,主母已大好了么?我瞧着怎么也没什么动静呢?”

细嗓门的便叹了口气,道:“好是好些了,我前日在廊下远远瞧见她,脸色倒比先前红润了些,走路也不用人扶了。可你瞧她这几日,除了叫几个管事去问了问话,也没见她有什么大动作。我听针线房的人说,夫人连过年各房该添置的衣裳料子都没过问,还是柳姨娘那边拟的单子。你说说,这病是好了,可这府里的事,她摸得着边么?”

粗嗓门的低低笑了两声:“我瞧着也是个没主意的。病了这二三年,府里上上下下早就是姨娘的人了,她便是好了又怎样?不过是个摆设罢了。正经该拿出主母的款儿来,该查的查、该管的管,可你瞧瞧她。病前就是个绵软性子,病了这一场,怕是更软了。日后这府里,怕还是姨娘说了算。”

细嗓门的接口道:“可不是么。主子没主意,咱们做下人的也不好过。你看那厨房的周三娘,原是个多老实的人,如今也不得不巴结着芙蓉苑那边。还有那看祠堂的秦嬷嬷,算是最有脸面的老人了,如今也只能缩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头,别人的事一概不敢过问。这府里,谁不看姨奶奶的眼色行事?咱们啊,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赵重站在池畔,那几句闲话隔着假山一字一句地飘过来,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她手里握着那铜手炉,炉中的炭火仍是温热的,可指尖却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她只觉得面皮微微发烫,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闷闷地难受。

那两个婆子的话,字字句句都像细针一般扎在耳膜上。

什么“没主意”,什么“摆设”,什么“绵软性子”,一句比一句刺耳,一句比一句扎心。

可她不能发作。

她若是此刻冲出去,将那两人逮个正着,又能如何?

不过是两个碎嘴的婆子,打了骂了,反倒显得她心虚气短,坐实了那“没主意”的名声。

她若只作不曾听见,悄无声息地走开,这口气却实在咽不下去。

她握着那手炉的指节微微泛白,咬了咬牙,到底将那翻涌的心绪强压了下去。

她侧过头去,向云岫使了个眼色。

云岫早已听见了那番话,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上前半步扶住她的手臂,朗声道:“主子走了这一阵子,也该乏了。不如先回房歇歇,晚些时候奴婢再陪主子出来赏梅。”

赵重顺势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只由着她扶着转了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玄色斗篷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露出底下藕荷色皮袄的一角。

云岫跟在身后,脚步也快了,却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的。

主仆二人一路无话,疾步走回静馨院。

进了暖阁,云岫先将门掩上,又将窗边的帘子放了一半下来,方才回身倒了杯温茶,递到赵重手中。

赵重接过茶盏,在炕沿上坐下,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了好一回神,方低头喝了一口。

那茶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入喉时熨帖得很。

她慢慢地喝了半盏,那堵在胸口的浊气才渐渐散了些。

云岫见她面色稍缓,方低声道:“主子不必往心里去。下人们嘴碎,什么话说不出来?她们整日里无事,便是指着这些闲话过日子的。主子若为这个动气,反倒是抬举她们了。”

赵重端着茶盏,望着窗外那灰白的天光,半晌方道:“我竟不知,这府里的人背后是这般看我的。”她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像是尝了一颗未熟的梅子,那酸涩从舌根一直泛到喉咙里。

云岫在她面前蹲下身子,仰脸望着她,轻声道:“外头的人看什么,说什么,都不打紧。他们看的不过是表象,说的不过是闲话。主子心里头有数,便够了。”

赵重低头看她,见她那双杏眼里亮盈盈的,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倒像是两汪清澈的潭水,里头沉着什么,却又看不分明。

她沉默了一会儿,将那半盏残茶搁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云岫的肩,道:“你说得是。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我只当没听见就是了。”

话虽如此,她的眼神却比先前沉静了几分。

那沉静不是释然,倒像是水面结了冰,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暗流涌动。

她歪在炕上,闭了眼,像是要歇午觉的模样。

云岫便取了一领薄毯来,轻轻搭在她身上,又蹑手蹑脚地退到外间去了。

赵重其实并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耳畔却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婆子的声音。

“没主意”、“摆设”、“绵软性子”。这些词像几枚生了锈的钉子,扎在脑子里头,拔也拔不出来。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那枕上熏过的、百合香的气息萦绕在鼻端,却怎么也压不下心里那股烦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朦胧间竟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暗了,暖阁里点了一盏羊角灯,昏黄的灯光将半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云岫正坐在窗下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灯下慢慢地剪着窗花。

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勒得柔柔的,专注得像是在做什么极要紧的事。

赵重看了一会儿,方撑着身子坐起来。

云岫听见动静,忙放下剪刀,起身倒了杯热水来,道:“主子醒了?这一觉睡了有一个多时辰呢。晚膳已备下了,主子是先歇一歇再用,还是这会儿就传膳?”

赵重接过水杯喝了两口,道:“传膳罢。吃完了我还有事问你。”

云岫应了一声,便出去吩咐了。

不多时,两个小丫鬟提着食盒进来,摆了一桌。

一碗粳米粥,一碟糟鹅掌,一碟炒三丝,一碟桂花糕,另有一碗火腿炖白菜,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赵重慢慢地吃了半碗粥,又夹了两块糟鹅掌吃了,便放下了筷子。

云岫见她吃得不多,也不劝,只将碗碟撤了,又重新沏了一壶热茶来。

又将暖阁里几个不当值的丫鬟都打发了出去,方掩上门,走到赵重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簿子来,双手呈到她面前。

那簿子约有二指厚,边角磨得有些毛了,封面上并无字迹,只右下角用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赵重接过来,入手微微有些沉,翻开一看,里头密密麻麻抄录着各处的账目明细。

字迹细密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显见是花了心思的。

云岫立在灯旁,低声道:“这一本是奴婢这几日悄悄从各处抄来的底账。比交给主子的那份干净账目,多出好些条目来。奴婢不敢说全。奴婢能接触到的地方有限,只能拣奴婢能抄到的抄了这些。主子请看。”

赵重就着灯光,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那一行行数字映在眼中,初时还只是些零散的数目,可越往下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采买处某月某日购锦缎三十匹,每匹入库价银三两,账上却记作五两,差额二两一匹,三十匹便是六十两,去向不明。

厨房某月某日采买鸡鸭共八十只,然当日实际用度不过四十只,多出四十只折银约八两,悉数落入经办人囊中。

库房某月某日支取银镍子五十两,注明赏赐各房下人,然赏单上列了二十个名字,每人该领二两五钱,实则有八人分文未得,那二十两便凭空没了。

另有各处年节送礼的炭敬、节仪,虚报冒领、以次充好之处,一件一件,一桩一桩,罗列得清清楚楚。

那些数字像是活的,一个一个从纸面上跳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到她眼前。

赵重翻到中间,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着:九月十五,芙蓉苑支取银镍子四十两,用于添置秋装。

底下有一行小字注着:“据芙蓉苑丫鬟碧桃所言,实领二十四两,余十六两不知下落。”她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停,又继续往下翻。

再翻几页,又见一条:十一月廿二,采买处购入银丝炭二百斤,每斤计价五分,共银十两。

然据厨房管事周三娘称,当批炭实到不过一百二十斤,余八十斤之银四两,未见炭亦未见银。

她翻到最后一页,见那合计数字处画了个圈,标着一行小字:“约一千三百两有奇。”那“千三百两”四个字在灯下黑沉沉的,像一块巨石压在纸面上。

赵重的目光落在那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暖阁里静得只听得灯花哔剥的声响,窗外偶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更衬得这室中寂静。

她慢慢地将那簿子合上,放在膝头,望着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好一阵子。

云岫立在灯旁,也不催她,只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树,不声不响,却遮着一方阴凉。

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赵重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涩意:“我竟不知,这府里已烂到这般田地了。”

云岫低声道:“这还是奴婢能抄到的部分。采买上管总账的是王德贵,他是柳姨娘的人,账本子看得紧,轻易不让人碰。奴婢能抄到的,不过是他露在外头的一些尾巴罢了。那些藏得深的,怕还不止这个数。”

赵重抬眼看着她,道:“你可知道王德贵是什么来路?”

云岫道:“王德贵原是二老爷梁振邦荐进来的,在采买上做了六七年了。他老婆在芙蓉苑当差,专管柳姨娘屋里的一应衣裳首饰。一家子的饭碗都捏在柳姨娘手里头,自然死心塌地替她办事。采买上这几年虚报的数目,少说有一半是他经手的。他胆子不算大,但手脚极干净,账面上从不留明显的破绽。若不是奴婢另寻了门路,从厨房和库房两处的实际用度倒推回来,也看不出这许多漏洞来。”

赵重点了点头,又翻开簿子,指着其中一条道:“这九月十五芙蓉苑支取银镍子一事,你从那碧桃口中探得的?”

云岫道:“是。碧桃那丫头嘴快,心眼也活,奴婢不过请她吃了一碟子桂花糕,她便把什么都说了。据她说,柳姨娘每月从账上支取的银子,十成里倒有三四成落不到实处。上头记的是她的名儿,实则她到手的不过六七成,余下的都叫经手的人层层盘剥了去。她自己心里也有数,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她在别处置办产业、走关系送人情,少不得也要这些人替她经手,便不好把账算得太清。”

赵重听了,目光微动。她沉默了片刻,道:“你是说,柳姨娘自己也被底下的人蒙在鼓里?”

云岫道:“也不全是蒙在鼓里。她心里大约是有数的,只是不好撕破脸。她用这些人替她办事,这些人便要从她手里分一杯羹,这是规矩。她若把账算得太清、把路堵得太死,底下的人便不肯替她卖命了。所以她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她也不去深究。只是这一来二去的,底下的人胆子越来越大,手脚也越来越野,反过头来连她那一份也要啃一口了。”

赵重听到这里,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倒是个好买卖。她在前头吃肉,底下的人在后头喝汤,喝得兴起,连锅都端走了。”

云岫垂首不语。

赵重又翻了翻那簿子,指着另一条道:“这厨房的账,你是从哪里抄来的?”

云岫道:“厨房的管事周三娘,原是老夫人在时用过的老人。她虽不敢明着得罪柳姨娘,但心里头还是向着主子的。奴婢前几日去厨房取燕窝粥,与她说了几句闲话,她便悄悄把厨房的底账给奴婢看了。她说这几年采买上送来的东西,数量上总是打折扣。说好了五十斤肉,送到手不过三十来斤;说好了二十只鸡,拢共到了十二三只。她也不敢声张,只管在账上按实际收到的记,可交上去的账册却要按采买上的数目写,差额便都算在厨房的损耗里头了。她一个厨娘,有苦难言。”

赵重听着,手指在那簿子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那蓝布的边角已被翻得起了毛,她的指腹蹭过那毛糙的边沿,心里头却比这布面还要毛糙几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依你看来,这些积弊,根子在哪儿?”

云岫想了想,道:“根子在两处。一是柳姨娘经营多年,各处管事多是她的心腹或是与她有利益勾连的人。她把着这些人的把柄,这些人也捏着她的短处,彼此牵制,结成了一张网。二是主子病这几年的功夫,府中没有正经主事的人。二老爷虽是本家,却只挂着个虚名,轻易不过问府中事务;世子又年幼,担不起事。柳姨娘虽是个姨娘,名分上压不住人,可她手里有权、有钱、有人,这府里上上下下,自然都看她的眼色行事。”

她顿了顿,又道:“奴婢还探得一事,只是尚未查到实处,不敢妄言。”

赵重道:“你说。”

云岫压低了些声音,道:“二老爷梁振邦,与柳姨娘似乎也有些来往。不是寻常的叔嫂往来。奴婢偶然听门房的人说起,二老爷每月总有一两回,遣身边的长随往芙蓉苑送东西,不拘是什么,都用锦匣装着,外头裹着布,瞧不见里头。门房的人也不敢多问,只记了个日子。奴婢算了算,送了约有大半年了。”

赵重握着簿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云岫。

那目光在烛影中明灭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方缓缓道:“这事我知道了。你继续留意,但不可声张,也不可打草惊蛇。”

云岫点头应道:“奴婢省得。”

赵重又将那簿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看得极仔细,像是要将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刻进脑子里去。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在那“一千三百两”上停留了许久,方轻轻合上簿子,收入妆奁的暗格之中。

那妆奁是紫檀木的,面上雕着缠枝莲纹,暗格设在最下一层的夹层里,外头盖着一层绒布,若非知道底细的人,轻易发现不了。

她将那簿子放好,又将绒布铺平,盖上盖子,方直起身来。

云岫见她神色疲惫,便轻声道:“天色不早了,主子先歇着罢。明日还要理事呢。”

赵重点了点头,由着她替自己卸下钗环,褪去外衣。云岫服侍她洗了脸、漱了口,又铺好了被褥,方吹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灯,昏昏地照着。

赵重躺了下来。

被褥是白日里新晒过的,带着一股暖暖的太阳味,裹在身上倒也熨帖。

可她闭上眼,那账册上一行一行的数字便浮现在眼前,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排着队从她脑子里爬过。

一千三百两,一年一千三百两。

她算了算,她前世在公司里累死累活干一年,到手也不过十来万块钱,折合银子也就一千多两。

而她在这国公府里,一年的进项被底下的人侵吞掉的数目,便抵得上她前世一年的血汗钱。

这还只是她能查到的部分。

那些查不到的、藏得更深的,又该有多少?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

那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影影绰绰的,像一张模糊的网,将她密密地围在中间。

她想到柳姨娘,想到王德贵,想到那个与柳姨娘暗中有往来的二老爷梁振邦,想到那些见了她面上恭敬、背地里却说她“没主意”的下人们。

这些人像是一根一根的丝线,纵横交错,织成了一张大网,而她自己,则像是一只被困在网中央的蛾子,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挣不出去。

可她又想,蛾子虽小,若肯咬牙去啃,那网也不是啃不破的。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那模糊的帐顶,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轻声开口道:“云岫。”

云岫在榻下的脚踏上铺了被子,正将睡未睡的,听见她叫,便应了一声:“主子还没睡?”

赵重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明日,去把库房的钥匙拿来我看看。”

云岫在黑暗中怔了一怔,随即轻声应道:“是。”

暖阁中复又安静下来。外头风声呜呜地响着,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碰撞,那声音清脆而空灵,远远近近地回荡在夜色中。

赵重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账册上的数字仍在她脑子里打转,柳姨娘的笑脸、王德贵的谄媚、二老爷梁振邦的暧昧、下人们的闲话,像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

她只觉得胸口憋着一股气,闷闷的,发散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将那锦被揉得窸窣作响。

云岫在脚踏上听着,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便轻声问了一句:“主子可是睡不着?”

赵重嗯了一声。

云岫便披了衣裳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暖阁里拢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昏的,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

她也不说话,只伸出手来,轻轻地搭在赵重的肩头,隔着寝衣缓缓揉按起来。

那手温温的,力道不轻不重,顺着肩胛骨的轮廓慢慢推揉,像是要将那团堵在胸口的闷气一点一点地化开。

赵重起初还绷着身子,不多时便在那温热的掌下渐渐松了下来。

云岫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极好,时轻时重地揉着她的肩颈,又从肩头一路推按到后腰,每一下都落在她僵硬的肌理上,将那白日积攒的疲惫一寸一寸地化开。

赵重不由得轻轻吁了一口气,那口浊气吐出来,胸口果然松快了些。

云岫一边揉按,一边低声道:“主子今日受委屈了。那些下人嘴碎,不值得动气。可奴婢也知道,叫主子完全不在意,也是不能够的。毕竟主子是这府里的主母,被人在背后这般嚼舌根,换做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赵重闭着眼,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反驳。

她任由云岫的手在她背上缓缓游走,那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寝衣传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抚之意,比什么话都管用。

云岫按了一会儿,忽然道:“奴婢给主子推一推精油罢,解乏最好。”说着便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来。

拔开瓶塞,一股温润的香气便散了出来,是檀香混着依兰的味道,沉沉地、暖暖地,在狭窄的帐中弥漫开来。

她倒了些在掌心,双手搓热了,方重新复上赵重的肩背。

那精油触到肌肤的瞬间,便微微地发起热来,温温的,像是一股暖流从皮肤渗进肌理深处。

云岫的双手沾了那精油,滑腻腻地在她背上推开来,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却不觉得疼,只觉得酸酸胀胀的,像是有只手探到了骨头缝里,将那藏在深处的酸乏一缕一缕地掏了出来。

赵重被那温热的触感撩得身子一颤,嘴里不由得逸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又忙咬住了唇。

那声音又软又腻,在这静夜里听着格外分明,连她自己都觉着有些羞人。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耳根已烫了起来。

云岫却只作不曾听见,手下不停,又沿着她的脊沟一路往下推去,掠过腰窝,落到后腰上。

那双手触到她腰侧时,赵重的腰肢不自觉地绷了一绷。

云岫觉察到了,指尖便在那腰侧轻轻刮了一下,像是无意间蹭过似的,却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沿着脊柱一路窜上来,直窜到后脑勺。

“云岫……”赵重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

云岫低声道:“主子别动。头一回用这精油,要推透了才见效。”说着,她的手指沿着赵重的腰线缓缓滑向小腹。

那寝衣的系带不知何时已被蹭松了,她的手便从那松开的衣襟之间探了进去,指尖覆在温热滑腻的肌肤上,不轻不重地打着圈儿。

赵重的小腹平坦而柔软,在她掌下微微起伏着,像一只受了惊的雀鸟,扑腾着,却又不肯飞走。

云岫的手游走得极有章法。

她先用掌根在赵重的腰腹之间缓缓揉按了几圈,将那精油推开,待肌肤吃透了那股温热,方换了手法。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肚脐下三寸的位置,微微用力按压下去,停了一息,又松开。

如此反复三五次,赵重只觉着那按压之处有一股热流聚拢起来,沿着小腹向下蔓延,直往那腿心深处钻去,暖洋洋的。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两颗乳儿在寝衣底下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寝衣已被蹭开了大半,露出一大片白腻的胸脯,那锁骨线条优美,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云岫的目光落在那里,手上却不停,沿着她的小腹缓缓向下,掠过耻骨,轻轻覆在了那腿心之处。

赵重“啊”地低呼了一声,双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却将云岫的手夹在了腿间。

那手掌温热而柔软,隔着薄薄的亵裤贴在她的私处上,那热度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她浑身发软。

云岫也不急,只将手静静地覆在那里,指腹轻轻画着圈,隔着亵裤缓缓摩挲。

那触感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却比任何重压都更撩人。

赵重只觉得那一片湿热的酥麻从腿心蔓延开来,沿着大腿内侧一路向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悄悄地融化,化作一汪温热的泉水,正从那深处缓缓渗出。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可那急促的呼吸却出卖了她。

云岫便低下头去,在她耳畔轻声道:“主子放松些。奴婢替主子松散松散,睡个好觉。”

说着,她的手便从赵重的腿间抽了出来,指尖上沾着一缕滑腻的水光。

她将那手在赵重的小腹上轻轻抹开,那湿痕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泽。

赵重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将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你这丫头……”

云岫轻轻笑了一声,并不回话,只将手掌重新复上她的胸口。

那掌心带着精油的温热和茉莉花的残香,缓缓地按在她的心口上,顺着肋骨的方向轻轻推揉。

赵重的心跳得又快又乱,隔着胸腔传出来,咚咚的,像是要撞破那层骨肉跳进云岫掌心里去。

云岫的手从胸口缓缓滑向腰侧,又从腰侧绕到后腰。

她的指尖像是带着一簇小火苗,所过之处皆留下一片滚烫的印记。

她沿着赵重的脊柱一路向上,指腹在每一节骨节上轻轻按压,揉开那僵硬的肌理,直到按到后颈与肩胛相接之处。

那里是赵重最僵的一块,她按下去时,赵重不由得闷哼了一声,像是被触到了某根深埋的弦。

云岫便在那个位置上多揉了几圈,指腹画着圆,由轻到重,再由重到轻,将那僵硬的肌理一点一点地揉开。

赵重只觉着那一股酸胀从那一点扩散开来,沿着肩胛骨向四周漫延,酸过之后便是一阵说不出的松快,像是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从骨缝子里一丝一缕地逸了出去。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热又长,仿佛将白天积攒的郁结一并吐了出去。

云岫又替她揉了揉手臂和小腿。

她握着赵重的手腕,沿着手臂内侧的经络缓缓按压,从手腕一路按到肘弯,又从肘弯按到腋下。

每按到一处,赵重便觉着那一处酥酥麻麻的,像是有细细的电流在皮下游走。

按到腋下时,赵重痒得缩了缩身子,低低笑了一声:“痒……”

云岫也跟着笑了,却不收手,只放轻了力道,用指腹绕着那处缓缓画圈,又道:“忍一忍,这里通了,夜里睡得才安稳。”说着,她又沿着赵重的大腿外侧一路按下去,掠过膝弯,按到小腿肚上。

那小腿肚因白日走路有些发硬,云岫便用掌心裹着那处,缓缓揉按,直到那僵硬的肌理渐渐柔软下来,方放下。

这一套按下来,赵重只觉着浑身都松快了许多,像是被人从头到脚重新梳理了一遍,那些白日里的烦闷、憋屈、恼怒,都随着云岫的指尖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她软软地趴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只觉着浑身酥软,眼皮也沉重起来。

云岫取了一块干帕子来,将她背上残留的精油轻轻揩去,又替她拢好寝衣,盖好被子。

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正在沉淀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方吹了床头那盏小灯,在黑暗中轻轻躺回脚踏上的铺位。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声,断断续续的。赵重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了睡眠。

云岫却没有立刻合眼。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那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方轻轻翻了个身。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些账册上的数字和名字,又想着明日取库房钥匙的事,想着王德贵那家子的事,想着碧桃那丫头还能从芙蓉苑打探出什么消息来。

她想着这些事,倒不觉着厌烦,只觉着像是手里头理着一团乱麻,虽然一时解不开,但只要一根一根地理下去,总有理顺的时候。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外头风声渐息,又听着远处传来梆鼓声响,已是三更天了。她方慢慢闭上眼,沉沉睡去。

正是:

偶听闲言刺骨寒,归来灯下认真账。

始知金玉其外表,败絮其中已多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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