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 / 1)
失业的第一周,时间开始变得失去形状。
在此之前,我的时间是被公司的打卡机、会议和通勤切割好的,而现在,它变成了一整块黏稠的没有边界的空白。
我每天坐在书房里,在网上投递简历,看着那些岗位描述,试图把自己的过去塞进那些方框里。
这天夜里,我依旧坐在电脑前,屏幕的白光刺得眼睛发酸。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妻子穿着睡衣站在书房门口,头发有些乱糟糟的。
“骏,还不睡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我应了一声,说还在弄简历,看着她困倦的眼神,我冲她笑了笑:“瑶,你先去睡吧,我马上就好。”
妻子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我以为她回去睡了,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热腾腾的汤面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我手边。
“别熬太晚。”她叮嘱了一句。
汤面的热气在屏幕前氤氲。我吃完面,去厨房洗了碗。
当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回到卧室时,妻子已经面朝着我,蜷缩着身子睡熟了。
……
几天后,我去了一家公司面试。
桌对面的HR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得多,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眼神里透着那种未经历过挫折的清澈和傲慢。
她程式化地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合上我的简历,委婉地对我说:“魏骏先生,您的经验非常丰富,但可能跟我们公司的发展方向不太匹配。”
“不太匹配”,这是一种体面的拒绝。
从那栋写字楼出来后,我没有直接去地铁站,而是走进了楼下的麦当劳,买了一杯可乐,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看着外面的人流,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起身回家。
回家后,妻子一边换鞋一边问我面试的情况。
我随口答了一句:“再看看吧。”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我主动进了厨房做饭。吃饭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妻子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我们一顿饭没有说几句话。
……
一个周末的早晨。
对我来说,工作日和周末已经没有了区别,失业成了一种常态。
我们坐在餐桌旁吃早餐,妻子喝着粥,看着平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我抬头问她。
她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什么,同事发了个好玩的。”
随后她端起碗,继续吃饭。
我本来想再问一句是哪个同事、发了什么,但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最终没有把话说出口。
那句话就这样被我咽了回去,混着温吞的白粥一起进了胃里。
……
接下来的一阵子,我又去了几家公司。
结果大同小异,没有收到任何实质性的回复。
也就是从这些日子开始,妻子开始晚归。
一开始是七点,后来变成了八九点,甚至十点多才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问她最近怎么了,她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学校要准备市级的公开课,教研组每天都在加班,很忙。
这天,我做好了晚餐,把菜扣在盘子里一直等她。
门开了,我走过去说:“菜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了,我在学校吃过了。”她一边换鞋一边说,声音里透着疲惫。
于是她径直走进了卧室,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
我把冷掉的饭菜扒进嘴里。
等我收拾完筷子,在厨房洗完碗出来,妻子已经洗完了澡。
她脖子上搭着毛巾,一边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边走出浴室。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缺乏焦点:“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
之后的日子,投出去的简历依然石沉大海。
无聊的时候,我翻看朋友圈,看到当年一个关系一般的大学同学在做自媒体,账号已经有了几十万的粉丝,生活看起来风生水起。
我给他发了几条信息,聊了几句。
晚上妻子回来,我跟着她走进卧室,试探性地开口:“瑶,我在想要不要也自己做点事情?”
她停下涂护肤品的动作,从梳妆镜里看着我。
她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反驳,而是顿了一下,问:“你想做什么?”
其实我还没想好,便有些心虚地抛出了几个词:“比如……搞个小餐饮,或者学着做做自媒体之类的?”
妻子转过身,直视着我的眼睛:“你确定吗?你对这些东西都不熟。”
“这些都可以学。”我辩解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一些。
妻子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过头去继续涂护肤品。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魏骏,我们现在可不是折腾的时候。”
……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
这天晚上,我和妻子相对坐在餐桌前吃着晚饭。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咀嚼声,瓷器碰撞声,以及我们之间那种习惯性的沉默。
突然,“啪”的一声轻响。
头顶的吊灯瞬间熄灭,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漆黑。
我们两人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两道刺眼的白光在餐厅里乱晃。
“你去外面看看,是不是停电了,或者跳闸了?”
妻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我拿着手机走到玄关,翻看了一下电表箱,又点开手机上的生活缴费看了一眼,才发现是电费账户里的余额见底了。
我转过身,对拿着手电筒站在原地的妻子说:“是没电费了,我马上缴。”
黑暗中,妻子的手电筒光束晃了一下,她的音量突然拔高了:“你现在一天到晚在家,连交电费这件事情都能忘?”
那束光虽然没有直接打在我的脸上,却让我觉得无处遁形。
我有些烦躁地回了一句:“就是一时疏忽了而已,再说,你不也没想起来吗?”
“我?”妻子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我每天在学校上完课,要处理学生的事情,处理家长的事情,回来还要管家里所有的事,是吧?”
借着黑暗的掩护,我的情绪也涌了上来:“我一天天在家里面又不是在玩,我每天也在很努力地投简历,也在想要不要去创业做点事情。本来我失业了压力就大,好不好?”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钟。
接着,妻子的声音穿透了黑暗,冷静而尖锐地刺了过来:
“我不是说你失业不对,我是说,你能不能有点精神头啊?”
我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罗列我每天投递的数量,想要证明我并没有放弃。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根本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这个漆黑的停电的夜晚,我知道妻子说的都是事实。
我的疲惫,我的颓废,我像一滩死水一样的状态,是无法用“我在投简历”来掩盖的。
最后,黑暗中,我垂下拿着手机的手,低声跟妻子说了句:“对不起。”
手电筒的光圈在地上停滞了,妻子似乎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原本紧绷的声音松懈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她转身走向了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交了电费,灯亮了起来。但我没有进卧室去睡,而是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
这天晚上,妻子下班回家。吃饭的时候,她很平静地提起了这件事。
她说班上有个学生叫江阳,父母都在外地做生意,孩子最近成绩掉得很厉害,对方家长想让他在老师家里寄宿两三个月,等期中考试考完再接走。
每个月给三千块钱的生活费。
三千块钱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三个月就是九千块,刚好能把家里这几个月的房贷给平掉。
说这些话的时候,妻子一直低着头夹菜、咀嚼,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通知我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我听着她的陈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筷子搁在碗边,问了一句:“住我们家?”
妻子咽下嘴里的饭,“嗯”了一声。
我说:“这不太合适吧?我们家本来就只是个两室的小房子。”
妻子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说:“咱们睡主卧,把另一间书房收拾一下,放张床就行了。你的电脑可以摆到客厅来,反正阳台那边还空了挺大一个位置。”
说着,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往客厅阳台的方向看了一下。
“可是……”
这个瞬间,我本能地想说“可是我白天在家”,但话到嘴边,感觉到那种身为无业者独占空间的理亏,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可是他毕竟是个学生,一个半大小伙子,寄宿在老师家里,总归不太好。”
妻子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他父母专门来学校找过我,态度很诚恳。江阳这个孩子我知道,平时挺懂事的,就是父母不在身边没人管,最近成绩下滑得有些离谱。”
听妻子说完,我张了张嘴,还想再找些理由说点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妻子直视着我的眼睛,清晰地问:“魏骏,你现在不上班了,这钱给的也不少,家里面正好也需要,你反对什么?”
我被妻子的这句话死死地噎在了原地。
我看着她,她也毫不回避地看着我。我们在餐桌的两端对视了几秒钟,最终,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是我先顶不住那种源于现实的沉重感。
我低下了头,看着眼前那碗渐渐变凉的米饭,说:“那你看着办吧。”
妻子重新拿起筷子,说:“那就这么定了。”
当天晚上,吃完饭后我洗了碗。
擦干手,我自顾自地拿着烟灰缸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
当我抽完烟返回客厅的时候,看到妻子已经在书房里收拾东西了。
她在腾出那个属于我的空间,准备给那个即将到来的学生住。
我看着她一趟趟地把书架上的书搬出来,把我的电脑桌从书房一点点挪到客厅的角落,又拖出一张沾着些灰尘的折叠床,在原本放书桌的地方展开。
我听着妻子一个人在书房里忙活的声音,纸箱摩擦地板的沙沙声,金属床腿落地的碰撞声。
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进进出出,身体像灌了铅一样,一动没动。
我突然想起我们结婚刚买下这套房子的那一年。
那时候我们一起来看房,屋里还是灰扑扑的清水房,妻子站在那个狭小的次卧里,眼睛里闪着对未来的憧憬,对我说:“这间次卧可以改成书房,以后我们可以在这里一起看书。”
妻子忙活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便进卧室去了。
我走到被挪动到客厅的新位置前,坐下来,又在招聘网站上投了几份简历。
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消息列表,依然没有任何回音,我便关掉电脑,洗漱完走进了卧室。
我在床上躺下时,妻子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的后背在被子下起伏的轮廓,鼻腔里闻着她发丝那种熟悉的香气。
我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肩膀,然而,手在半空中悬停了两秒,最终还是无声地收了回来,平放在了自己的身侧。
我在床上躺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马路上有夜行的车辆经过,轮胎碾压柏油路面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车灯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从我的脸上扫过,然后又走了。
我想,很快就有一个陌生人要住进我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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