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秋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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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天命是被刀叫醒的。

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那把叫“前辈饶命”的刀躺在桌案上,刀身微微颤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条沉睡的龙在梦中翻了个身。

他睁开眼睛,天还没亮透,窗纸外面是灰蒙蒙的青色。

刀还在颤,嗡鸣声越来越低,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他坐起来,习惯性地唤出了群聊界面。

【系统提示:自动签到已开启。每日签到将于每日卯时自动执行。当前积分:486950。今日签到积分:500000。当前积分:986950。】

五十万。

又是五十万。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想起昨天张真人在群里说过的一句话——“顾小友,你这个人,福缘之厚,老道活了一百多年,从未见过。”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张真人说得对。

别人签到撑死一千,他每天五十万,这不是福缘是什么?

他不知道这福缘从哪来的,也许是母亲在天上看着,也许是老天爷觉得他上辈子扑街太惨了,这辈子补偿他一下。

不管怎样,他打算好好用这些积分——不是贪,是不能辜负。

群聊界面里,石破天已经在发早安了,燕南天在抱怨昨晚喝多了头疼,杨过一如既往地沉默,敦靖在问今天的天气。李寻欢没有出现。

【顾天命:李探花,您在吗?】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

李寻欢的头像是灰色的,不是隐身的灰色,是真正的不在线。

顾天命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担心,是一种类似于“挂念”的东西。

李寻欢这个人,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不好。

他可以为了朋友千里送人头,为了兄弟散尽家财,为了一个“义”字把自己逼到绝路。

这样的人,你不用担心他会不会害你,你只需要担心他会不会害自己。

他又发了一条。

【顾天命:李探花,上线了回我一声。】

然后他关掉群聊,起床洗漱,穿好衣服,将“前辈饶命”插进腰间,黑色的披风系在肩上。

今天不戴面具——在忘忧谷里,在自己的家里,不需要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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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门,晨光涌进来,银杏道上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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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管事正在银杏道上指挥弟子们扫落叶,看见他出来,弯腰行了一礼:“少谷主,早饭备好了。”

“嗯。赵管事,今天我去东厢吃饭,让沈姨不用等我。”

赵管事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转身往饭堂走去。

顾天命沿着银杏道往东厢走,路过那棵最大的银杏树时,看见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记得吃。沈。”他端起碗,站在银杏树下,一口一口地把莲子羹喝完。

甜的,糯糯的,熬了很久,是沈姨的手艺。

他把空碗放回石桌上,用那块写着“记得吃”的纸条盖住了碗口。

东厢的院子里,李翠娘正在晾衣服。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被井水泡得发红的小臂。

她看见顾天命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欠了欠身:“少谷主。”

“李姨,婉儿起了吗?”

“起了。在后院练功。”

“我去看看。”

后院不大,是一块被院墙围起来的空地,地上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完的石榴,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孙婉儿站在空地中央,双腿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腰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站桩。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

她没有穿亵裤——他要求的,练功的时候不许穿。

衫子的下摆刚好盖住大腿的一半,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皮肤,晨光落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累了。

她已经站了很久,腿上的肌肉在发颤,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淡紫色的衫子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顾天命没有出声。

他靠在院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孙婉儿不知道他来了。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的姿势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臀部放松了,重心沉下去了,腰背挺直了,肩膀也不耸了。

她的身体记住了正确的感觉,不需要他再用手去纠正。

这很好。

又过了一会儿,孙婉儿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见顾天命靠在院墙上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公、公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不出声……”

“出声会打断你。”

孙婉儿低下头,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交握在身前,一会儿又背到身后。

她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连露在外面的小臂都泛起了粉色。

“今天的桩站得不错。”顾天命说,“比前几天好多了。”

孙婉儿的嘴角翘了一下。

“明天开始加时间。站两炷香。”

嘴角又塌了下去。

“公子……能不能不站两炷香?”

“不能。”

“一炷半?”

“不能。”

“一炷加半炷?”

“那就是两炷。”

孙婉儿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顾天命转身走出后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去把亵裤穿上吧。”

孙婉儿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身,小跑着躲到了石榴树后面。

顾天命走出东厢,站在银杏道上,晨光从树叶的缝隙中落下来,在他的黑色披风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唤出了群聊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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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欢的头像还是灰色的。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顾天命:李探花,上线了回我。】

然后他关掉群聊,往后山走去。

两个妹妹已经在竹林里等着了。

顾如昭在打掌法,一掌一掌地推出去,圆越来越大,越来越流畅。

顾如晞在练步法,在毛竹之间跳来跳去,脚下越来越轻,越来越快。

两个小姑娘看见他走过来,同时停下动作,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兄长”。

“继续练。”顾天命说,“如昭,你今天练三千遍。如晞,你今天练步法和拳法各三百遍。”

“是,兄长。”两个人异口同声。

顾天命在竹林边缘坐下,从怀里掏出《怜花宝鉴》,翻到第十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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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篇讲的是暗器。

王怜花在开篇写了一大段话,不是教人怎么打暗器,是教人怎么“想”暗器。

他说,暗器的精髓不是准,是巧。

准是基本功,练上三年五年谁都能做到。

巧不一样,巧是脑子,是角度,是时机,是人心。

你把暗器打出去,不是打向对手现在的位置,是打向对手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

你不知道对手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所以你让他自己去撞上你的暗器。

怎么让他自己撞上来?

从步伐开始。

顾天命看完了第十三篇,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王怜花的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睛,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夹在指间,没有看目标,没有瞄准,只是将石子轻轻弹了出去。

石子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绕过三根毛竹,穿过两片竹叶之间的缝隙,打在了十丈外的一棵松树的树干上。

不是他打过去的,是松树自己“接”住的——他算准了风的方向、竹叶的密度、松树的位置,算准了一切。

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松树前面,看着树干上那个被石子打出来的小坑。

学会了。第十三篇,暗器。用时不到半个时辰。

他走回竹林,继续翻第十四篇。

第十四篇是医道。

王怜花说,医道和毒术是一体两面,会下毒的人未必会解毒,但会解毒的人一定会下毒。

不是因为他想下毒,是因为他了解毒。

了解毒,才能解。

了解敌人,才能赢。

顾天命看着这段文字,忽然想起了李寻欢。

李寻欢了解龙啸云吗?

了解。

他知道龙啸云图谋不轨,知道龙啸云算计他,知道龙啸云不是好人。

但他还是把龙啸云当朋友。

因为他了解龙啸云的另一面——那一面是真实的,不是伪装。

龙啸云想要他的家产,想要他的名声,想要他的一切——但龙啸云不想要他的命。

这种了解,比任何武功都难练。

他放下书,唤出了群聊界面。李寻欢的头像还是灰色的。他发了一条消息。

【顾天命:李探花,我很担心你。】

然后他关掉群聊,继续看书。

第十五篇是卜算。

王怜花说,卜算不是算命,是算势。

天地的势,人心的势,时局的势。

势到了,事情自然会发生。

势不到,你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所以聪明人不逆势,顺势而为。

顾天命看完这一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进群到现在,闻潮生只说过几次话,每一次都简短得像电报,但每一次都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想起闻潮生说过的那句话——“你的名字,我在哪里听过。”那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闻潮生真的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

在哪里?

在《天不应》里?

在那本他没有看完的小说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闻潮生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而那些事情,和他有关。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竹林边缘,看着远处的山峦。

晨雾已经散尽了,翠屏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得像一幅工笔画。

山峦层层叠叠,由近及远,颜色由深变浅,最远处的那一道山脊几乎和天空融为了一体。

他不知道山的那一边有什么,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翻过那些山,走到山的那一边,找到答案。

午时三刻,顾天命合上了《怜花宝鉴》。

他看了六篇——暗器、医道、卜算、奇门遁甲、机关、阵法。

六篇,六个时辰,全部记住了,全部学会了。

不是他聪明,是他的身体在帮他。

沈惊鸿说得对——他的身体从出生那天起就在为学习高深武功做准备,就像一块被翻了几十遍的熟地,种子撒下去,自己就会长。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竹叶,走到空地中央。

“如昭,如晞,歇了吧。回去吃饭。”

两个小姑娘同时停下来,跑到他面前。

“兄长,你看我今天的掌法!”顾如昭打了一掌,圆很大,很流畅,内力从丹田出发,经过手臂,到达掌心,像水一样流了出去。

“不错。下午继续练。”

“是,兄长!”顾如昭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兄长你看我今天的步法!”顾如晞在空地上跑了一圈,脚下轻快得像一只小鹿,没有摔跤,没有歪倒,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不错。下午继续练。”

“是,兄长!”顾如晞蹦了起来,蹦了三下,然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顾天命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脑袋,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

“走了,吃饭。”

“兄长,今天吃什么?”

“不知道。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希望有红烧肉!”

“上次你说希望有糖醋排骨。”

“今天换红烧肉了!”

“明天呢?”

“明天换糖醋排骨!”

顾天命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带着两个妹妹走出竹林,走在银杏道上,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落下来,在他们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如晞拉着他的手,顾如昭走在他另一边,安安静静的。

走到饭堂门口的时候,群聊界面弹出了一条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步停了下来。

【李寻欢:小顾,我在。你找我?】

顾天命站在饭堂门口,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腰间的刀上,落在他黑色的披风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回复。

【顾天命:李探花,您那边怎么样了?林诗音还好吗?龙啸云那边有什么动静?上官金虹呢?您见到他了吗?】

他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一口气问了四个问题。太急了。但他控制不住。

李寻欢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屏幕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李寻欢:诗音还好。她把书给了我之后,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她说这本书在她手里藏了这么多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现在刺拔出来了,她不疼了。】

【李寻欢:龙啸云那边……还没有动静。他不知道书的事,也不知道我去找过诗音。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你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把他当成一个坏人。因为他不全是坏人。】

【李寻欢:上官金虹。我还没有见到他。但我知道他已经在路上了。他在往我这里走,我也在往他那里走。我们迟早会遇见。】

顾天命看着这几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您不要去,您打不过他”,想说“上官金虹是您命中的劫,能避则避”,想说“您还有阿飞,还有孙小红,还有很多在乎您的人”。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李寻欢不是那种能劝住的人。

他有他的路要走,就像顾天命有顾天命的路要走。

两条路不一样,但都是圆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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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天命:李探花,您答应我一件事。】

【李寻欢:你说。】

【顾天命:如果您遇到上官金虹,不要一个人去。带上阿飞。那个年轻人虽然有时候糊涂,但他对您是真心实意的。】

【李寻欢:……好。】

【顾天命:还有一件事。】

【李寻欢:嗯?】

【顾天命:孙小红是个好姑娘。您不要辜负她。】

李寻欢的回复又慢了。

【李寻欢:……你怎么知道孙小红?】

【顾天命:我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里看到的。她很喜欢您。她爷爷也很喜欢您。她爷爷后来被上官金虹杀了。您替她爷爷报了仇。但她最在意的不是报仇,是您能活着。】

【李寻欢:……】

【顾天命:李探花,您这个人,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不好。您能不能对自己也好一点?】

李寻欢没有回复。他的头像灰了很久。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李寻欢:……我试试。】

顾天命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想哭,是觉得值得。

他说的那些话,李寻欢听进去了。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正的、放在心上的“我试试”。

这就够了。

他关掉群聊,走进饭堂。

沈素云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顾松风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入神,连他进来都没有抬头。

“父亲,吃饭了。”

“嗯。”顾松风放下书,端起碗。

顾天命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是沈姨的手艺。

他吃了一块,又夹了一块,吃了第三块的时候,顾如晞急了:“兄长!你都吃了三块了!给我留一点!”

顾天命把第四块夹到了她碗里。顾如晞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兄长最好了!”

吃完饭,顾天命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前。他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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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

【自动签到已开启。今日签到积分:500000。当前积分:986950。】

【学会了《怜花宝鉴》第十三篇至第十八篇。暗器、医道、卜算、奇门遁甲、机关、阵法。用时六个时辰。】

【孙婉儿的桩站得比前几天好了。臀部放松了,重心沉下去了。】

【如昭的掌法越来越圆。如晞的步法越来越轻。】

【李探花回消息了。他说“我试试”。】

【希望他真的能试试。】

他写完这些,关掉备忘录,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窗外是一片深沉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但远处山脊的方向,有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月亮快要出来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黑色的刀身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凉的,硬的,沉甸甸的,像一块凝固的夜色。

他想起今天在竹林里看到的那个画面——孙婉儿站在石榴树后面,淡紫色的衫子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皮肤。

她低着头,手指勾着亵裤的边缘,慢慢地往上拉。

她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

不是不想看。

是不能看。

她是孙仲魁的女儿,是他从铁剑山庄带回来的人,住在东厢的客房里,穿他让人置办的衣裳,吃他谷中的粮食。

她不是他的奴婢,不是他的俘虏,不是他的任何东西。

她是一个人。

一个有羞耻心、有自尊、会脸红、会哭、会咬着嘴唇忍着不出声的、活生生的十五岁少女。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欲望,让她受委屈。

月亮终于从山脊后面升了起来。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银杏道上,洒在东厢的屋顶上,洒在那棵石榴树上。

他看见孙婉儿的房间还亮着灯,窗户上投着她的影子——她坐在桌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抄写《碎玉指》的最后一章。

她的字迹清秀工整,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

顾天命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直到她的影子从窗户上消失。

然后他闭上眼睛,躺在床上,把刀放在枕边。

刀身凉凉的,贴着他的手臂,像一块冰。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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