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绷紧(1 / 1)

本站永久域名:yaolu8.com 请加入收藏,方便下次访问

加入书签

暂停“游戏”之后,日子似乎真的回到了从前。

一切都很正常。甚至比以前更正常。

我看着她的时候,脑子里会不自觉地闪过那些画面。她给我盛汤,我会想起她在陈锐面前也是这样温柔体贴。

她靠在我怀里看电视,我会想起她在别人身下时那种迷离的表情。她说“老公我爱你”,我会想,她对陈锐说过吗?在床上说过吗?

那些画面像长了脚,自己往我脑子里钻。我越不想想,它们来得越频繁。吃饭、走路、工作、睡觉……随时随地,毫无征兆,就那么冒出来。

有一次,她在我面前换衣服。

脱掉家居服,露出白皙的身体。

我看着她,本该有欲望的——那是她,是我深爱的身体,我熟悉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反应。

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另一个画面。是她在陈锐身下的画面,是那些陌生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的画面,是她闭着眼睛呻吟的画面。

我硬生生别开眼。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有点累。”

她走过来,抱住我:“那你早点睡。”

我“嗯”了一声,抱了抱她。

可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完了。

……

周末,她去工作室加班。我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放着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吵,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很多我们的照片。她笑的,她闹的,她靠在我肩上的。我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手指停住了。

是几张我没见过的照片。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怎么会在我的相册里——也许是她用我手机自拍的时候存下的,我一直没发现。

照片里,她穿着那套黑色的内衣,对镜自拍。光线很暗,只能看清轮廓,但那轮廓,我太熟悉了。

我盯着那几张照片,盯着盯着,脑子里又冒出那些不该想的画面。

她和陈锐聊天的时候,是不是也发过这样的照片?

他说“那张穿黑丝的真好看”,是这一张吗?还是别的?

他说“下次见面我要好好亲亲这儿”,是哪儿?

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

但那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怎么都赶不走。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狠狠按了按太阳穴。

没用。画面还在。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很平常的周末,很平常的人间烟火。

可我站在这烟火里,却觉得自己离它们很远。

手机响了。是她的消息:“忙完了,想你了。晚上吃什么?”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想你了。

她说想我了。她确实想我。我知道。

可我现在,连“想她”这件事,都变得复杂了。

我回:“随便,你定。”

那边秒回:“好,那我买点菜回去做。等我哦。”

我回:“嗯。”

放下手机,我继续抽烟。

心里像是翻江一样绞痛,我狠狠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紧接着便是喘不过气,气管里像是堵着一块大石。

我一把扯开睡衣,里面像是有千斤重担一样。

并没有好转。

我像一条蛆虫一样蜷缩在地上…好像只有这样,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

她删掉了那段视频——至少她告诉我她删掉了。

她把手机里和陈锐的聊天记录也一并清除,将它从置顶栏撤下,甚至在我面前将他的微信号拉进了黑名单。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平静,像是在清理一个不再需要的APP,然后把手机屏幕朝向我,“看,没有了。”

我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聊天列表,应该感到释然。但我心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因为我知道——拉黑一个微信号,并不等于删掉一段记忆。

她的身体记住了陈锐的触碰方式,她的穴口记住了他阴茎的粗细和角度,她的耳朵记住了他低沉而得意的嗓音,她的皮肤记住了他古龙水残留的气息。

这些东西不在手机里,在她的每一个细胞里。

和我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混杂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

日子继续过。

十一月中旬,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我们这座北方城市的冬天来得凶猛而干脆——某一天醒来,窗外就已经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干燥刺骨的寒风。

暖气片开始滚烫,室内和室外被一扇双层玻璃窗隔成了两个世界。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比苏清宁早半个小时。

在厨房煮粥、热牛奶、烤两片全麦吐司,然后坐在餐桌前等她下楼。

她总是踩着七点的节拍出现,睡眼惺忪,头发乱蓬蓬的,裹着一件灰色的法兰绒睡袍,赤脚踩在地暖的木地板上,脚趾头蜷缩着——她怕冷,永远怕冷,从十七岁被我从暴雨中捡回来的那天起就怕冷。

“早。”她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捧起热牛奶杯,将脸凑近杯沿,让蒸腾的热气熏着她的鼻尖和脸颊。

“早。”我回应。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早餐桌上叽叽喳喳地聊天了。

以前她会讲昨晚做了什么梦,会问我今天有没有手术,会抱怨甲方客户又改了设计稿,会跟我讨论超市的排骨是不是涨价了。

而我会一边听一边笑,偶尔伸手帮她擦掉嘴角的面包屑。

现在,早餐桌上只有碗碟碰撞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

我看着她。

她低头喝粥,勺子舀起又放下,动作机械。

她最近瘦了一些——下颌线比之前更分明了,锁骨的凹陷也更深。

腕骨处的细骨头在她握勺子的时候微微突起,让我想起七年前她刚到我家时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

她在焦虑。我看得出来。

焦虑的人会不自觉地减少进食。这是基本的心理学常识,也是我在医院里对术前患者观察了无数次的行为模式。

苏清宁在焦虑,但她不说。她把焦虑藏在温柔体贴的外壳下面,像一只受了伤却不肯让主人看到伤口的猫。

而我的异常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我的幻觉在变得更频繁。

不是每天都有,但频率从最初的一周一两次,变成了三四天一次。

形式也在变化——从最初的视觉幻觉,扩展到了听觉和嗅觉。

比如现在。此刻。

苏清宁坐在我对面喝粥,头微微低着,法兰绒睡袍的领口松松垮垮地垂下来,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的弧线。

暖气片散发出的干燥热气混合着粥的甜味和她身上洗衣液的清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然后,我闻到了曾经熟悉的气味,那是各种体液交织混合的味道。

不是真的。

我知道不是真的。

性生活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了。

这个味道是我的大脑自己生产出来的——某种神经递质的异常分泌,某条被反复强化的病态神经通路在缺乏外部刺激的情况下开始自我激发,制造出虚假的感官信号来填补空缺。

就像戒毒时的戒断反应。身体已经离开了毒品,但大脑还在疯狂地渴望它,甚至自己制造出幻觉来模拟那种快感。

我的'毒品'——看苏清宁被别的男人触碰时的嫉妒和兴奋——已经停了两周。我的大脑在抗议。

幻觉只持续了几秒就消散了。

我用力眨了眨眼,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指尖那道被花瓶碎片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疤痕横在食指指腹上,在握紧时微微发痒。

“老公?”苏清宁抬起头看我,“你还好吗?你刚才表情好像……”

“没事。”我扯了一下嘴角,试图做出一个正常的微笑。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比平常更长的时间,像是在搜索什么。

我转开视线,低下头继续吃粥。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相处模式——小心翼翼的,像两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要确认脚下的冰面是否还能承受体重。

谁都不敢用力踏下去,怕一脚踩穿,掉进下面冰冷的深渊里。

————

医院是我仅存的庇护所。

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我可以暂时将'楚河——苏清宁的丈夫——那个把妻子推向深渊的变态'这个身份脱下来,换上另一个——'楚河——心脏外科医生——每年救治上百条生命的技术骨干'。

在手术台上,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我的判断依然精准,我的缝合依然完美。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二上午,我站在手术台前,做一台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

患者是一个六十二岁的退休工人,三支血管严重狭窄,需要用乳内动脉搭三根桥。

我的手在患者打开的胸腔里工作,无影灯的白光照在跳动的心脏表面,血液在精细的血管网络中律动,像一座微型的水利系统。

我用镊子夹起一段乳内动脉,在显微镜下精确地吻合在靶血管上,缝合针穿过薄如纸片的血管壁,每一针的间距都精确到毫米。

这是我最擅长的事。也是唯一还能让我感到自己是个'正常人'的事。

但就在我打最后一个结的时候——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不是护士,是一个穿着便装的身影。

苏清宁。

她站在手术室门口,穿着那件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散在肩上,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但她的身后——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的轮廓,模糊的,没有脸的,只有一双手搭在她的腰上。

我的手抖了一下。

缝合针偏了零点几毫米。

“楚主任?”助手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楚主任,你还好吗?”

我猛地眨了一下眼。手术室的门紧闭着。没有苏清宁,没有任何便装的身影。只有无菌的空气、器械的金属光泽、和麻醉机稳定的嘀嘀声。

幻觉。又是幻觉。

“没事。”我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干涩而平稳,“继续。”

我重新调整了针的位置,完成了最后的吻合。

手术成功了。

但出了手术室,脱下手套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种不受控制的、细密的颤抖,像是一台运转了太久的精密仪器开始出现磨损。

心脏外科医生的手不能抖。这是底线中的底线。

如果我的手继续抖下去,我就完了。不只是事业完了,是我作为一个人最后的支撑也完了。

手术台是我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有用'的地方——在那里我不是一个丈夫,不是一个被自己欲望吞噬的失败者,而是一个能救人命的医生。

如果连这个都保不住——

我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指的颤抖彻底停下来。

————

回到家,苏清宁又在做饭。

最近她做饭的频率明显增加了——以前是一周做三四顿,剩下的时间叫外卖或者出去吃;现在几乎每天都在厨房忙活,从买菜、备料到烹饪,一丝不苟。

菜式也比以前丰富了:红烧鱼、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清蒸鲈鱼、番茄牛腩……全是我爱吃的。

她在补偿。用日常的温馨来填补那个越来越宽的裂缝。

晚饭后我们照例在沙发上看电视。

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缠在一起——苏清宁坐在沙发左侧,我坐在右侧,中间隔了半个坐垫的距离。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想要像往常那样,牵住我的手,却只是偶尔向我的方向挪一下,又缩了回去。

我装作没看见。

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嘉宾们夸张的笑声从音响里倾泻出来,在安静得近乎沉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公。”苏清宁忽然关掉了电视。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暖气片里热水流动的低沉嗡鸣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她转过身看着我,双腿盘在沙发上,双手抱着一个抱枕。

灰色法兰绒睡袍宽大地裹在她身上,但里面的蕾丝内衣和她柔软的身体曲线依然若隐若现。

“我们……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她问。

她的声音平静,但嘴角有些发紧,像是这句话在她嘴里酝酿了很久才终于被推了出来。

我看着她。

暖色的台灯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发丝的边缘亮得像一圈纤细的光环。

她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像两颗深夜水面上的星星倒影——看似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没有。”我说。

“有的。”她的语气没有质问的锐利,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恳求的柔和,“楚河,你已经快三周没有碰我了。”

三周。她在计算天数。

“我知道你最近工作忙,手术多。我也知道……上次花瓶的事可能吓到你了。”她低下头,手指在抱枕上无意识地搓着布料的纹路,“但你现在……你回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晚上睡觉的时候背对着我……”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我做错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从我的耳膜直刺进大脑皮层最敏感的区域。

你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妻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甘愿为我付出一切。

你做了每一件我暗示你做的事,甚至做了比我想要的更多的事。

你在别的男人身下潮吹——因为我想看;你给陈锐发暧昧的消息和半裸照——因为你以为我会兴奋;你让他拍你们做爱的视频——因为你觉得那是我需要的'礼物'。

你做的每一件'错事',都是因为我。

“你没做错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她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急切和不安,“老公,你告诉我,什么问题我都能接受。是因为那个视频的事?我已经删了,以后绝对不会再——”

“不是视频的事。”

“那是什么?是不是我在那些……活动里……做得太过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完全停下来,以后再也不——”

“清宁。”我抬起手,制止了她越来越急促的话语。她的嘴巴紧紧闭上了,盯着我,像一个等待宣判的被告。

我该怎么说?

怎么跟她解释——我的问题不在于她做了什么,而在于我自己?

怎么告诉她——我的欲望回路已经被彻底改写了,我只有在想象她被别人操的时候才能硬起来?

怎么向她坦白——我开始出现幻觉了,在医院里看到她和无脸男人的影子,在早餐桌上闻到不存在的古龙水,甚至在手术台上差点因为一次幻觉导致缝合偏差?

我说不出口。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炸弹,扔出去就会把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残存的东西炸得粉碎。

“我……最近状态不好。”我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到近乎无用的回答,“跟你没关系。给我点时间。”

苏清宁看了我很久。灯光在她的瞳孔里折射出微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在她的虹膜深处微微颤动,像被困在琥珀里的古老星辰。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轻声说,“我等你。”

她站起来,弯腰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嘴唇温热柔软,带着她特有的、混合了牙膏和体温的甜味。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

她上楼了。这次,卧室的门没有锁。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被关掉的黑色电视屏幕。

屏幕上倒映着客厅的影像——一个坐在昏暗灯光下的男人,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的枯树。

她说'我等你'。她说'我都在'。

但她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她以为自己在等我从疲惫中恢复,从工作压力中走出来,然后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她不知道'从前'已经被我亲手毁掉了——那个能被她的身体唤醒、能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温柔地爱她的男人,已经死了。

我怎么告诉她这些?

我不能。

所以我只能沉默。

————

苏清宁的应对方式,是加倍地'付出'。

她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将自己的存在感不断增强,试图用铺天盖地的温柔来填满我和她之间那条越来越宽的裂缝。

她每天出门前会给我准备好换洗的衬衣,按颜色和场合分好,挂在衣帽间的门把上。

她开始研究我的手术排班表,在我做大手术的前一天晚上煲特别营养的汤——黄芪炖鸡、花旗参乌鸡汤、虫草花排骨汤——说'明天手术你得精力充沛'。

她在我的书桌抽屉里放了我喜欢的薄荷味润喉糖,在我的车里换上了新的空气清新剂。

她甚至偷偷联系了我妈,问最近有没有什么我小时候爱吃的菜可以学一学。

这些举动每一个都充满了爱。纯粹的、不掺杂任何黑暗欲望的、属于'正常妻子'的爱。

但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却越来越沉重。

因为我知道——她之所以做这些,不是因为她突然变成了一个'贤妻良母',而是因为她恐惧。

她恐惧我正在离她远去,恐惧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恐惧那个曾经无条件爱她、保护她、给了她整个世界的男人,正在一步步消失。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所以她用唯一会的方式来挽回——付出。无条件地、不计代价地付出。

她依然在用自己认为的付出来维系这段关系,依然把自己的价值完全绑定在'让楚河满意'这个目标上。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这个没用了呢?

她会不会又提出更出格的想法?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冷的尖锥悬在我头顶。

————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末,我们难得一起出门买菜。

北方的冬天让人不愿出门,但苏清宁坚持要去菜市场——'超市的菜没有菜市场新鲜,而且老张家的活鱼今天到货,你上次说想吃清蒸鲈鱼的'。

她记得。她永远记得我随口说的每一句话。

周末,老城区的菜市场人很多,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活禽区鸡鸭的啼叫声混杂在一起,嘈杂而充满生气。

空气里弥漫着蔬菜的青涩味、鲜肉的腥味、卤味摊的酱香味、和人群身上混合着暖气汗味与廉价洗衣液的复杂气息。

苏清宁拉着我的手臂,在人群中穿梭。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灰色的针织毛线帽,两条围巾尾巴搭在胸前。

帽檐下露出的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有些发红。

她的手很冷,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

“老公,你看那边有卖冰糖葫芦的!”她忽然指着巷口一个推着小车的老大爷,眼睛亮了起来,像一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她从小就爱吃冰糖葫芦。

七年前她刚到我家的那个冬天,我第一次带她出门买东西,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她站在那里盯着看了好久,咽了好几次口水,但死活不肯要。

“太贵了,”她说,“不用花这个钱。”

那时候一串糖葫芦三块钱。

我给她买了五串。她抱着那五串糖葫芦,眼圈红了好久。

现在她早就不缺钱了——我们的收入加在一起,月入大几万,住着还完贷的大房子,开着不算便宜的车。

但她看到糖葫芦时的那种眼神,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去买。”我笑着说。

她拽着我跑过去,挑了两串——一串山楂的,一串草莓的。递钱的时候,老大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笑着说:“小伙子,你媳妇真俊啊。”

苏清宁被夸得不好意思,歪着头看我,嘴角翘起来。

“是挺俊的。”我说。

她将草莓糖葫芦递到我嘴边:“你吃这串。”

我咬了一口。

冰糖的甜脆和草莓的酸甜在口腔里混合,冰凉的、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苏清宁也咬着自己的山楂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食的松鼠。

那一刻,我几乎忘了一切。

忘了陈锐,忘了交换游戏,忘了幻觉,忘了那些噩梦和呕吐和阳痿和花瓶碎片。

世界缩小到了只有我和她——两个在冬日菜市场里吃着冰糖葫芦的普通人。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时间不会停。

因为就在我们往鱼摊走的途中,苏清宁的手机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只是一瞬间的变化,快到几乎无法捕捉。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原本上翘的弧度平了一毫米,瞳孔在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轻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摁掉了来电,把手机塞回口袋。

“谁?”我问。声音尽量控制得平淡。

“广告。”她说,继续往前走,咬了一口糖葫芦,含糊地嚼着。

广告。

广告来电不会让一个人的表情发生那种微妙的变化。

看到'广告'两个字时,正常人的反应是烦躁、无视或者直接挂掉——不会有那种瞬间的紧缩和警觉。

是陈锐吗?她不是拉黑了他吗?也许他换了号码打过来?或者——也许她根本就没有真的拉黑他,只是当着我的面做了一场表演?

我不知道。

我也无法验证——因为如果我问出来,就意味着我不信任她,就意味着我在怀疑她。

而且,她有权接任何人的电话。

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我的附属品。

但我的大脑已经开始了它最擅长的工作——生成画面。

陈锐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清宁,我想你了。”她背对着我,嘴唇微微勾起,压低声音回应:“嗯,我也——”

不。这不是真的,停下来。停下来。

我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尖锐的痛感暂时驱散了脑海中正在成形的画面。

嘴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味,和糖葫芦残余的甜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作呕的复合味道。

苏清宁走在我前面,白色羽绒服的背影在拥挤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的步伐轻快,马尾辫在帽子下方一甩一甩的。

她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无辜,那么……像一个简单地陪丈夫来买菜的普通妻子。

但我再也看不到她的'普通'了。

而最可怕的是——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

回到家,苏清宁在厨房处理鲈鱼。她用刀背刮去鱼鳞,手法干净利落,银色的鳞片在水流中闪着光。厨房里弥漫着鲜鱼的腥味和姜片的辛辣味。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手机,刷着新闻。屏幕上的文字从我眼前滑过,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老公,”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天糖葫芦好吃吗?”

“好吃。”

“嗯。以后每次经过那个菜市场就买。”

“好。”

沉默了一会儿。

“老公。”

“嗯?”

“我……前几天接到了一个项目邀约。”

我抬起头。“什么项目?”

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鱼鳞和水。“一个新开的餐饮品牌,想让我做全套的VI设计。预算还不错,但是……”

“但是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对方负责人是个女的,很强势。之前沟通的时候改了三版都不满意,我有点……怕接不好。”

我看着她。

她最近的事业确实不太顺——上个月一个合作了半年的客户突然撤单,说是'公司战略调整'。

虽然按合同赔了违约金,但对她的信心打击不小。

她这几个月的接单量明显减少了,收入也跟着缩水。

“接吧。”我说,“你的能力没问题。对方如果改三版还不满意,那是她表述不清,不是你水平不行。”

苏清宁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谢谢你,老公。”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我已经很久没听到的、纯粹的温柔。

她转回厨房继续处理鱼。我听到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和她轻轻哼着的一首歌——那首她最喜欢的、我教她唱的《First Love》。

我曾经在一次结婚纪念日日里,对她唱过这首歌。

她走调了。和七年前一样走调。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走调的哼歌声,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就是我爱的女孩。

会走调唱歌的、怕冷的、爱吃冰糖葫芦的、会为接不好项目而紧张的苏清宁。

不是那个在别人身下乘欢的女人,不是那个对着镜头拍摄做爱视频的妻子,不是那个说'有时也想要体验一下更自由'的陌生人。

是这个。就这一个。

但问题是——她们是同一个人。

那个在厨房里走调唱歌的苏清宁,和那个在别的男人身下享受快感的苏清宁,住在同一具身体里,共享同一个灵魂。

我不能只爱其中一个而拒绝另一个——或者说,我能吗?

我有这个权利吗?

当初是我打开了那扇门。

是我的欲望、我的暗示、我的默许,让那个'另一个苏清宁'有了出现的机会。

她不是凭空产生的,她是被我召唤出来的。

而现在,我想把她塞回去。但她已经长大了,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和自己的渴望。她无法消失。

我该怎么办?

————

那天晚上,我们在床上背对着背睡。

或者说,我假装在睡。

实际上我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

光线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橘色弧线,像一条裂缝。

身后,苏清宁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她似乎睡着了。

直到——

“老公。”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暖气片的嗡鸣覆盖。

“嗯?”

“我一直…觉得我非常了解你…你一个动作、一个表情,我都能立刻知晓你的想法…其实,我对这一点非常有信心…”

沉默。

“可是…我现在居然…有点不知道你想要什么”苏清宁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以前……告诉我的那些——你喜欢的、你想看的、你想让我做的那些——你是真的喜欢,还是你……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

“我…做错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从天上砸下来,精准地压在了我最脆弱的肋骨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也翻了过来,面朝着我的方向。

但我们没有看对方——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面朝着同一个天花板,中间隔着二十厘米和一整个宇宙的距离。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了,也太过难以回答。

苏清宁真的很了解我,她没有说错,这一句话就是我一直在不停自我怀疑的事情。

可是我能回答“是”吗?

那苏清宁之前做的都算什么?笑话?这个字眼恐怕会直接粉碎她的一切。

回答“不是?”我很喜欢看她被侵犯?我他妈很喜欢听她被干的声音?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然后她的手伸了过来——在黑暗中,她的手指准确地找到了我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冰凉的,像一小片刚融化的雪。

“你想不想……试一下?”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对尝试这个字眼已经产生了极度的恐惧。

“试什么?”

我的嗓子里像是多了一团浊气。

“就……我们两个人。”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知道答案。但我害怕得到答案。

“好。”我最终说了一个字。

苏清宁的手从我的手背移开了。

几秒后,我感觉到她的身体靠了过来——在黑暗中,她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猫,缓慢地、无声地贴了过来。

她的身体温热柔软,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质睡裙,面料在移动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将脸贴在我的肩窝里,鼻尖蹭着我的锁骨,呼出的气息温热而轻柔,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皮肤。

她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胸口上,指尖能感受到我的心跳——急促的、不规律的、像一匹受了惊吓的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放松。”她轻声说,“不用紧张。就当……第一次。”

我们真正的第一次——肯定不是那个暴怒之下的强暴,而是后来在她的出租屋里,两个人确认了心意之后的第一次——那时她生涩而紧张,我温柔而克制。

她的身体像一件从未被人打开过的、精致易碎的礼物,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新奇和敬畏。

现在她让我'当做第一次'。像是想要清除所有之后累积的污垢和伤疤,回到那个原点。

她的手从我的胸口向下滑去。指尖越过腹肌的起伏,越过肚脐旁边那颗我自己都快忘了的小痣,越过最后一道防线——

她的手指握住了我。

隔着睡裤的薄布,她的掌心将我的阴茎包裹起来。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一种极轻极慢的力度,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没有反应。

预料之中地。

苏清宁的手没有停。

她的手指开始缓慢地揉动——不是之前那种急于唤醒的套弄,而是一种近乎冥想般的、不带目的性的抚触。

她的拇指在龟头的位置画着圈,指腹沿着柱身缓慢地上下滑动,偶尔轻轻捏一下,又松开。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什么都没有。

我的身体像一台断了电的机器,对她的触碰完全无感。

不是没有感觉——我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力度、节奏——但那些感觉停留在皮肤表面,无法传递到更深层的、控制那份开关的神经中枢。

信号在某个地方被截断了。

苏清宁的手慢了下来。然后停了。

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变了——从平稳变得微微颤抖,带着一种勉强压制的、细微的抽噎。

她在哭。

无声地。在黑暗中。手还握着我那根软塌塌的肉棒。

“没关系的。”她的声音从我的肩窝里传来,闷闷的,沙哑的,带着明显的鼻音,“可能是……太累了。”

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原因。

我伸出手,摸索着找到她的头,将她的脸按在我的胸口上。

她的泪水渗透了我的T恤,温热的、微咸的液体洇在胸前的棉布上。

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害怕哭出声来会让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局面变得更加难堪。

“清宁。”

“嗯……”

“我爱你。这个不会变。”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我的胸口,手指揪紧了我的T恤布料。

我搂着她,感觉到她柔软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我的身侧。

她的心跳透过两层棉布传到我的胸腔里——扑通,扑通——比平时快,比平时乱,像一只在笼子里惊慌飞舞的鸟。

……-

苏清宁极其后悔,她那天不该那样回答楚河。

苏清宁自从真正开始的交换之后,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都预想过楚河可能的反应。

她会故意做出一些“可疑的神情”、“沉默的回答”、“诡异角度地凝视”,还和陈锐故意展现出一些“有遐想空间的暧昧”,她看到楚河会嫉妒、会害怕失去她、会更加想占有她,她甚至还得意于自己之前的表现,仿佛再次确认了什么。

她那天那样说出的话,其实是也是经过短暂的思考,她是真的像看看楚河的反应。

但是她失算了,因为那句话,似乎是第一次、真正的击溃了楚河的心理防线。

她本来并没有太大担心,她以为在楚河看来,自己只是像他一样坦诚了一次,只是在每次之后对伴侣的反馈。

虽然楚河可能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她也只是分享了自己的想法,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那天被搞的兴奋异常,情欲冲昏了大脑。在被楚河逼问是否喜欢陈锐时,那样苦涩的话语居然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她知道那肯定不是爱,连喜欢也算不上,最多可能算的上是被环境激发出的--一丝丝奇异的欲望。

可她说了,那样伤人的话语竟然从她嘴里说出来了。

她居然对他说,那时我能感到片刻的自由?告诉他这就是自己当时的真正想法?

楚河的表现告诉她,她后悔了,可是没有后悔药给她服下。

今天更不一样。

她开始产生恐惧。

她真的怕了。

不是怕楚河发火砸东西,不是怕他说出什么刻薄的话,而是比那些都更可怕的东西——她怕楚河不再需要她了。

怕她的身体对楚河来说已经变成了一具无法引起任何反应的、多余的物件。

怕她最引以为傲的'武器'——她的美貌、她的性感、她的身体、她对楚河的所有掌控——完全失效了。

对于苏清宁来说,身体是她不是唯一、但是却是最重要的筹码。

从十七岁那年被楚河从暴雨中捡回家、从楚河强硬的夺走了她的初夜那天,她就潜意识地将自己的价值和“楚河对她身体的需要”划上了等号。

虽然楚河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他爱她、尊重她、给她尊严、给她从来没有过的家的温暖;楚河从来把自己当做掌控一切的帝王,给她的只有无尽的温柔。

可是苏清宁毕竟闯荡生意圈这么多年,她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魅力。

如果自己不是比她小了十岁呢?

如果自己还像以前那样瘦骨嶙峋,他还会像这样对她着迷吗?

楚河嫌弃自己了吗?

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自己…已经不被楚河需要了吗…

苏清宁眼中泪波闪动,可她不敢发出声音,她明白楚河最近变的极其敏感,她现在表现出任何脆弱的举动,都极有可能刺破他的最后心防。

苏清宁咬着牙,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个人像是扁担的两端…总想要替对方多分担一些…却不知不觉中,改变了重物的角度,使得脚步越发步履维艰…

而他们却还以为是用力的不够…却只能越陷越深…

什么时候那个担子会垮掉呢?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