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创伤(1 / 1)
周晚晴跟了楚河三个月,已经成了心外科一个不大不小的谈资。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跟得太紧了。门诊跟,查房跟,手术观摩跟,连楚河去食堂吃饭,她都能“恰好”端着餐盘坐在旁边。
有人开玩笑说小周这是要把楚老师的知识榨干,她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笑说“好不容易跟到好老师,当然要抓紧学”。
楚河起初觉得这姑娘只是用功,后来渐渐品出点别的味道。
比如她看他的眼神。
不是那种直勾勾的、让人不适的凝视,而是——怎么说呢,很专注。
他说话的时候,她会微微偏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好像他说的是什么了不得的至理名言。
那种专注里带着崇拜,崇拜里又藏着点别的什么。
比如她的提问方式。
她从来不问那种查查文献就能解决的问题,她问的都是需要他思考、需要他回忆、需要他多讲几句的问题。
而且每次他讲完,她都会露出那种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用那种软软的声音说“原来是这样,谢谢楚老师”。
比如她偶尔的“不小心”。
递东西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接过病历的时候多停留一秒,一起走的时候并肩的距离比正常近一点点。
都是些细小的、可以解释为无意的动作,但累积起来,就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楚河不是木头,他感觉得到。
但他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一来她是学生,二来——他偶尔也会想,有个人这么仰慕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那是一种和苏清宁完全不同的感觉。
清宁是爱,是依赖,是深入骨髓的羁绊;而周晚晴是仰慕,是崇拜,是小心翼翼的靠近。
前者让他安心,后者让他——怎么说,有点飘。
那天查完房,周晚晴跟在他身后往办公室走。走廊里人不多,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楚老师,”她忽然开口,“您周末一般干嘛?”
楚河随口说:“在家休息,陪老婆。”
“哦。”她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但脚步似乎慢了一拍。
走了几步,她又说:“师母真幸福。”
楚河没接话。
到办公室门口,她忽然说:“楚老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能进去说吗?”
楚河推开门,让她进来。她站在办公桌对面,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
“这个病例,我查了好多资料,但有几个地方还是不明白……”她指着本子上的字,微微倾身,凑近了些。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开着一颗扣子,低头的时候,能看到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楚河移开视线,盯着她的笔记本。
“这个地方,你看,”他指着本子,“这个指标的变化是因为……”
他讲着,她听着,不时点头。
但楚河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似乎不完全在病例上。
她的目光会在他脸上停留,然后飞快移开,过一会儿又移回来。
讲完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楚老师,我懂了。”
楚河点点头:“还有别的问题吗?”
她犹豫了一下,摇头:“今天先这些。”
她收起笔记本,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楚老师,周末愉快。”
门关上。楚河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发了会儿呆。
那天晚上回家,苏清宁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菜滋滋冒着热气。她系着那条旧围裙,头发随便扎着,背影看起来很疲惫。
楚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想起周晚晴那句“师母真幸福”。他有点想笑。幸福?也许是吧。但幸福这个词,有时候也挺复杂的。
“回来了?”苏清宁回头,对他笑了笑,“马上好,去洗手。”
“嗯。”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往后靠了靠。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混着油烟味的体香,“就是想抱抱你。”
苏清宁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环在她腰间的手。
那一刻,楚河忽然有点心虚。他说不清为什么,但那个念头就那么冒了出来——如果她知道白天有个女孩用那种眼神看他,她会怎么想?
他没继续往下想。
……
苏清宁最近的状态不太好。
项目黄了之后,她又跟了几个新机会,但都不太顺利。
要么是甲方预算砍半,要么是竞争太激烈,要么是谈得好好的突然没了下文。
工作室那边虽然还有几个老客户撑着,但收入比之前少了一大截。
她没在楚河面前抱怨,但楚河看得出来。
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发呆,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她瘦了一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笑容也不如以前多。
楚河问她是不是压力太大,她总是摇头说没事。
问她要不要帮忙,她也说不用。
问多了,她就会反过来安慰他:“你别担心,就是行情不好,熬一熬就过去了。”
但楚河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那天晚上,苏清宁说有应酬,可能会晚点回来。楚河没多想,自己热了剩菜吃了,看了会儿电视,又处理了几封邮件。
十点,她没回。
十一点,没回。
十二点,楚河开始有点担心,给她发微信,没回。打电话,没人接。
他坐不住了,正想再打,门锁响了。
苏清宁推门进来,踉踉跄跄的,一进门就扶着墙。
楚河赶紧冲过去扶住她——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怎么喝这么多?”他皱着眉,扶她到沙发上坐下。
苏清宁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她的身体很热,呼吸很重,身上全是酒味和饭店的油烟味。
楚河去倒了杯温水,喂她喝了几口。她乖乖地喝了,然后继续靠着他,一动不动。
“清宁?”他轻声叫她。
她没反应。
楚河以为她睡着了,想把她抱到床上去。刚一动,她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老公……”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楚河一愣:“说什么呢?你怎么会没用?”
苏清宁没回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时候……我妈老这么说我。”
楚河的动作停住了。
苏清宁继续说着,语速很慢,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酒精冲破了什么闸门:
“我爸妈走得早……我只能……到我姨家……”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我姨对我还行,但我姨夫……他不喜欢我。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就像看一个多余的人。”
楚河抱紧她,没说话。
“我学会了看眼色。他几点回家,几点吃饭,几点看电视……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喜欢安静,我就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他喜欢吃什么菜,我就记住,让我姨多做。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离他远一点……”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翻了碗,菜洒了一地。他没骂我,就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生气,是……是嫌弃,是觉得我碍事,是觉得我……不该在那儿。”
楚河感觉到胸口湿了一片。她在哭,无声地哭。
“后来我就学会了……讨好。我努力考好成绩,努力做家务,努力不惹麻烦,努力让他们觉得……我不那么讨厌。可是我越努力,越觉得自己像个……像个乞丐,在讨别人施舍一点喜欢……”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红的,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她看着他,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
“老公,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我看不顺眼?你是不是……也有点嫌弃我了?”
楚河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我最近总担心……担心你嫌我没用,嫌我赚不到钱,嫌我给你添麻烦……你对我那么好,那么信任我,把钱都给我……可我呢?我什么都做不好,还赔了那么多……”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怕你有一天也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怕你觉得我多余,怕你……不要我。”
楚河说不出话。
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蜷缩在树下的瘦小身影,想起她刚来时打翻水杯时惊恐的眼神,想起她每次看他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依赖。
他一直以为那是爱,是感激,是她对他独有的温柔。
他一直努力想让她摆脱阴影,他以为他成功做到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爱,至少不全是。
那是创伤。
是那个六岁就失去父亲的小女孩,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用十几年时间刻进骨子里的恐惧——害怕被抛弃,害怕不被需要,害怕成为别人的负担。
她的“百依百顺”,她的“什么都愿意”,她的每一次主动迎合……都不是因为她真的想要,而是因为她怕——怕他不开心,怕他嫌弃她,怕他有一天也会像那个“姨父”一样,用那种眼神看她。
楚河抱紧她,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清宁,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永远不会不要你。你是我老婆,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不是因为你能做什么,是因为你是你。你懂吗?”
苏清宁在他怀里抽泣,不说话。
“那是我的钱,也是你的钱。我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生意亏了可以再赚,但你没了,我上哪儿找去?”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看着我。我楚河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你甩都甩不掉,听明白了吗?”
苏清宁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哇”地一声,彻底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恐惧、不安,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楚河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那晚,她在他的怀里哭累了,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眉头却舒展开了一点,像终于找到一个安全的港湾,可以放下所有防备。
楚河看着她,久久没有合眼。
改变她?他连自己都改变不了。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她安静的睡颜上。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清宁,对不起。”
……
第二天,苏清宁醒来时,头有点疼。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温水、止痛药,还有一张便签:
“我去上班了。粥在锅里,记得喝。晚上回来陪你。——楚河”
她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
昨晚的事她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自己说了很多很多,哭了很多很多,然后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裹住,一直裹到现在。
她把便签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不管怎么说,他在。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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